“公主,珩王殿下来了。”杏枝行礼道。
“请吧。”
此刻我正倚在贵妃榻上看书,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并没有起身迎接。
不一会儿,苏烨熙自己掀了帘子进来,他今日着了一身白底盘龙纹浅蓝镶边的常服,花纹平常,料子确是名贵的桑蚕浣云布,这布料司务坊并没有,每年进献的也早分了出去,除了皇商陆九爷和苏烨琻,此刻怕是没人会穿这种衣料,苏烨熙和苏烨琻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看来,他还真是勾搭上了陆茯苓。
打仗最需要的就是财政支持,有了陆茯苓,苏烨熙便不用发愁军饷,他越是强大,我反倒越有些害怕。
我并没多话,只是眼不离书。秀鸢见苏烨熙没让宫女跟着,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苏烨熙笑着坐到了我身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几本医书。”
苏烨熙随手抓起了一本,刚看到封皮便脸色一僵:“这是我母妃写的?”
“惠妃娘娘所著的医书通俗易懂,于我制香有很大的用处,我看的这个不是原本,是让人抄录的。”我解释道。
“若母妃在天有灵,也该是欣慰的。”
我将医书合起,端起茶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烨熙拨弄着小银碟里的冬瓜条和腌梅子:“我来,是想问你一句,那澹台磊,你打算怎样处置?”
当时在狱中百般折磨我的那个人,一想起来我就恨得牙根痒,恨不得用钢钉穿他的手指脚趾,让他知道十指连心有多痛。
“怎么会问我这个?”我反问道。
“父皇已经整个端了司律司,将澹台磊关押到了水牢,司律司的那些人树倒猢狲散,我正一个一个收拾呢,也算了了父皇一桩心病。”苏烨熙这段日子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几乎把当年惠妃遇害的地方夷为平地。
“我想单独见见他。”
二十年前,也许正是他像折磨我一样折磨着惠妃,让那个天仙一样的女子费尽了全部精气,血崩而亡。
“嗯,我来安排。”
“烨熙,你恨他们吗?”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
“恨。”苏烨熙死死地握住拳头,骨节咯咯作响:“那些敢伤害我母妃的人,伤害你的人,我恨不得诛他们九族。”
***
镜中的女子着了一身雪白衣裳,三千青丝只用一根发带系了一半,黛眉轻描,朱唇不染。
“公主,这样真的能行吗?”秀鸢担忧道。
“我也只是赌一把,你只管让人将香点上就是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叹息道:“惠妃娘娘的气度果然是模仿不来的,我照她竟然差了那么多。”
“公主莫要轻贱自己。”
我笑了一下,将玉瓶中的香露一饮而尽,接着穿上黑色披风戴上兜帽道:“我与烨熙去就好,你替我看家吧。”
秀鸢福身道:“是,公主早去早回。”
潮湿阴沉的水牢终年不见天日,牢中袅袅地飘着檀香的味道,似乎有些不衬这里的风景。我瞥了一眼香炉,信步走了进去。
关押澹台磊的水牢也不知是谁设计的,他若坐下,冰冷的水便会淹没口鼻,想站起,牢顶的高度又不够,偏偏双手双脚又被镣铐绑着,好不狼狈。
“澹台大人。”我轻声道。
此刻关押他的内间只有我俩,其他人均在外待命,连苏烨熙也守在牢外,听不到我俩的谈话。在我进入牢房之前,他已里里外外检查了数次,确保我不会受到伤害。
澹台磊披头散发的抬起头,目光混沌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拿扇子半遮着脸庞,尽管乱梦香有迷幻作用,我还是不确定他是否会意志坚强地认出我。
“你把我害得好惨啊。”我低声道。
澹台磊竟笑了出来:“看来本官真是寿数尽了,连二十年前的人都急着来索命。”
我心中暗喜,这澹台磊果然把我当做惠妃了。
“你对本宫做的那些,难道不该偿还了吗?”
澹台磊大笑:“你怪我?简心莲,你怪我做什么?”
澹台磊竟然知道惠妃娘娘的本名!这着实让我心头一惊。
“那我该怪谁呢?”我顺着他的话道。
“要怪就该怪那狗皇帝,谁让他专宠你,三千宠爱于一身,难道他不知道后果吗?”澹台磊有些激动,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的响。
“我与陛下是情投意合。”我故意可怜兮兮的道。
“去你的情投意合,简心莲,你该死,知婷是陛下的发妻,哪轮得到你与他情投意合!”
“可是姐姐知道我与陛下的过往后很是高兴,在宫里也处处护着我。”
“还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这些年,真是苦了她。”澹台磊的话中隐隐含着对周皇后的疼惜。
我有意激他:“我要索你的命,你同我讲不相干的周知婷做什么?”
“不相干?”澹台磊冷哼道:“简心莲,你还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若不是为了知婷,我怎会故意栽赃一个小女子,你可知道自你进宫之后,知婷日日以泪洗面,你怀胎之后,她更是惶恐不安,日渐消瘦,如果不能为她分忧,我澹台磊枉为人。”
我惊恐地捂住嘴:“是你杀了陈妃姐姐!你竟敢杀害宫妃,谋害皇子!”
“是我又怎样?”澹台磊毫不在意的道:“区区一个陈妃算什么,谁要是挡了知婷的路,我便要杀谁。”
“你!你觊觎皇后!”
“是那狗皇帝觊觎我的妻子!我与知婷本来都订了亲,他一句话就让周家悔婚,让知婷进了王府,我恨哪!我怕知婷受苦,只想着进宫陪她,这才忍辱负重,一步一步爬到了这个位子。”原来澹台磊和皇后还有如此过往,这就有意思了。
“原来是这样……”
“简心莲,你也不能光怨天尤人,是你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你在宫里行医救人,著书教学,我们都很感谢你,我本不想伤你性命,想着你产子之后便依了陛下的意思尽快将你送出宫,哪知道你生产之后会血崩。”可以看得出,惠妃娘娘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已经过了二十年,澹台磊想起她时还是会感激。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澹台磊道:“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吧,当年知婷给你下那些药也是迫不得已,她担心你产下皇子,威胁她的后位,你要恨就恨我,索我的命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皇后果然给惠妃下过药。
我叹息了一声:“我上来太久了,已没力气索你的命。”
“反正我时日也不多了,随你去便是。”
“本宫要离开了,澹台大人,你好自为之。”
出了牢门,我身子直发软,苏烨熙扶住我小臂:“没事吧?”
“许是里面太闷了。”我笑了笑:“烨熙,我不想他死,先留着他的性命好吗?”
“你不是恨他吗?”苏烨熙十分不解。
“他险些害死我,我岂能让他痛痛快快的死,我偏要他活着,看着我过得多好。”
“都听你的。”苏烨熙温柔地道。
今日所见,我必须寻个机会告诉苏明睿,既然扳倒周家这棵大树缺少证据,我便把这些亲手送到苏明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