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小林就住在请客那天酒楼的楼上,他包了长房间,给的银子够多,虽然排场不如单赁一座宅子好,但酒楼里一应琐事有人打理,又方便女伴上门,反而住得神仙似的。
酒楼老板见多识广,也听说东瀛男人仿佛没见过女人似的,这方面尤其不讲究,本来还不欲招待他,结果小林汉化得相当好,面子功夫做足,玩女人从来不带进带出,不给酒楼招麻烦,出手又大方,他当他是个好客。
然而这天还是出了事。黄家的马车停在他们大门口,进来个小子粗声粗气的问小林在不在屋里,柜台账房被唬得一愣,又见是认得的黄家的人,记得他们之前一道吃过饭的,就没防备,点头说了在,然后就看见黄慕筠带着人气势汹汹地上去了。
他才惊觉自己给小林惹了麻烦。
黄慕筠上楼,小子替他开路踢门,小林正在屋子里看账,只是好享受,躺在个身子软、露着大片胸脯的女人的大腿上。
他被踢门声吓一跳,那女人倒仿佛见过大世面似的,一点不怕,仍旧伸着膀子揽着小林,手摸在他头上,无波无澜的眼睛看向门口,与外头这些男人对视一眼,又回到小林身上。
见是黄慕筠小林就笑了。他挥手赶开女人,让她到隔壁房间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带着一缕暖香馨风,黄慕筠身边的小子年纪都不大,定力不好,被她带转了头。
只有黄慕筠没动,他假笑地对小林道:“小林兄尤好此道。”
小林今天反而没有请客那日的巴结与拘谨,他敞着怀,账本阖上在腿上敲一下,笑道:“男人哪有不喜欢这个的。黄兄也未必就真是柳下惠。那日是我冒昧,庸脂俗粉不入黄兄的法眼。黄兄若是因此得罪了家里闹起来,全都是我的不是,要算账只管找我,我想法子补偿黄兄。”
他十分有眼力见,态度也诚恳不推脱,黄慕筠却没有马上接他的话提要求,反而挥手让小子们守在门外,自己关上门进屋与他谈。
小林那把家传的宝刀就供在进屋正对门的矮柜上,有专门的刀架子,工艺品似的,倒不像真正的刀具。
小林整理衣服的时候他便走到刀架面前,伸出手指划过微弧型的漆面刀鞘。这是他熟悉的东西,做漆工这么些年,他认得,东瀛漆器花头少,功夫却不错,通体平整弧光顺滑。他的手指滑到圆形刀镡,指节轻叩发出沉闷的瓮声,是黄铜的。没有经过允许,他便推镡出鞘,铮的一声,寒光一闪,刀口泛着火蓝油光。
是把好刀,养护得也好,真的用来劈砍,一般的铁具不成问题。
小林在他身后讪笑:“黄兄,这就不妥了。刀出鞘是要见血的。”
黄慕筠收回手,刀身滑落回鞘,磕托一声。
他也转身笑道:“不急,有机会。”
小林顿了顿,抿嘴笑着并不追问,引他到榻上坐下。
他给黄慕筠上了茶,再一次赔礼:“请罪茶,黄兄真的多多担待,有什么我能弥补的,不要客气尽管提,我可以亲自上门向黄老爷黄大姑娘解释。”
“你倒想得美,我家门槛也是你能进的。”
“黄兄说的是。黄兄自己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进去的,比我懂行,倒望黄兄指点兄弟一二。”
黄慕筠敲敲桌子,“你这是查清了我的底细,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哪里敢。只是酒楼里人杂,来来去去说什么的都有,我汉话不好,愿意多听多学,听了真真假假的我自己也分不清。”
“那你还听了什么。”
小林自己端了杯茶,嘬着嘴吹茶叶,慢慢喝,眼睛藏在杯沿后面,耐心十足,十分老道。
“哎,都不知是真是假,说是黄家的人让县衙扣了,里头吵起来,为了什么到不清楚,但听说还动了手,最后黄老爷是逃出来的。我想必然不是真的,黄老爷那样的人,怎么会呢。”
他一双小眼睛溜溜地看着黄慕筠,刺探一个答案:“你说对吧,不能让外头人这么胡说。你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个准信,我下次听见了还好帮着辩驳辩驳。”
黄慕筠忽然想到自己来之前黄初极力阻拦他,不愿意要一个东瀛人帮手。
“东瀛人不可信,让他们办这样要紧的事,把石头的安危交到他们手上,绝对要出事!”
黄初说的一半黄慕筠是认可的,他也不相信小林。但他认为做事并非只能托给最信任的人。小林想要什么是很明显的,他的处境也很明显。这一点反倒是他们占了便宜。
黄慕筠道:“并非。你没听周家人说么?”
“说什么?那日请客之后我也没再见过小周掌柜了。”
黄慕筠知道,那天周时泰对他讲小林的态度便可知他们并非心腹合作的关系。周时泰拿小林当冤大头,小林未必不知道,否则他早就该从周时泰口中得知周家与沈敬宗这个知县有着行贿受贿的密切关系,那他求人情也就不必求到从没见过面的黄家身上,连他这样名义上的招赘女婿都正经当个人来巴结。
小林是知道周家的光他沾不上,才想另寻出路。
这就是黄慕筠的机会。
黄慕筠佯装惊讶道:“你竟不知道,害我家闹到公堂上如此下不来台的正是周家。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周时泰没派人通知你么。”
小林的脸色一僵,他确实毫不知情。
黄慕筠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兄什么意思。”
“我进来时就奇怪,你说说场面话也就算了,怎么还想着上我家门这回事。原来你是真不知道。”他站起身来,略欠一欠,“那我这趟倒是白来了。”
“黄兄留步。还请黄兄给个明白,若有能帮上忙的我自然不推脱。”
“不好吧,我家现在与周家那样的关系,你得罪了周家不好。总归你是他的朋友,便是这次忘了告诉你这里头的关系,许周时泰觉得我家对你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你始终还是靠着他。将来有什么别的要事,自然另当别论,肯定不会忘了你。”
小林犹豫了一下,显然被黄慕筠说到的可能性戳中了心中痛处。他何尝不知道周时泰不把他当一回事,可周家也确实是他目前能靠上最大的靠山,他只有依着他。而且听黄慕筠的声口,倒像是他们在公堂上跟周家打官司打输了,那就是他们在官府面前还不如周家说得上话么?那他倒更得巴结着周家,黄慕筠这时走了对他没什么影响。
小林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像是打定了主意。
然而黄慕筠不等他说话,又自顾自叹气道:“本来还想托请你,心想你也是做海上生意的,其中一些事情你一定也知道,能帮忙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就是海盗嘛,”黄慕筠仿佛很厌烦似的,“我们说周家骗了我们在海上做不法的事情——你知道,本来不算什么,谁不知道海商自己也算半个海盗——我们只是要跟他们重新拟定契约分账,这总不过分吧,先头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生意,是他们隐瞒在先,我们白担了名头,外头都知道我们与他们合作了,万一事发的风险也分到我们身上,那分账也该再让一点。但是周家不认。”
“不认?”
“是啊,嘴硬的要死,硬跟知县撇得干干净净,说他家但凡有一点非法的生意,出海就遭雷劈。我家有人拿了证据的,铁证如山,结果他硬是说那是捡了别人的证据硬安在他头上,直接请知县把我家人抓走了拷打。现在人和证据都落在他们手上,还不是随他们怎么说就怎么,他们想改成谁就是谁,反正只要不是他们就好。唉,也不知道谁最后会背这个现成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