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有庞大的黑影在移动,偶尔传来诡异的震声,云朵开始聚集,夕阳的阳光被遮挡,顿时阴云密布。
滦耳朵又突现短暂的轰鸣,稍微平复一下,缓解了。
他惊愕了一下,好似想起了什么。
“我去,我在水面之上?”
脚底传来流体波动的触感,感觉踩在密度极大的凝胶上,微微下陷,随即又被一种均匀的力托起。
滦低头,看着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的水面上。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此刻阴沉下来的天空,却奇异地承载着他的重量,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漾开。
看似是“水”的物质之上,空气带着湿漉漉的的寒意,顺畅地涌入他的肺部。
刚才短暂的失重与反弹,仿佛只是这个古怪世界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
然而,玩笑的余韵很快被更庞大的不安取代。
水面之下,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低频震动响起。
让人心慌,像有什么巨物在深渊之下翻身,或是夕阳行星本身在发出梦呓?
天空彻底变了脸。
先前持存温柔的夕照被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的浓云吞噬。
云层泛着铁锈与铅灰混合的沉郁色泽,低低地压下来,几乎触碰到远处建筑融化在光线里的尖顶。
光线急速黯淡,世界从温暖的琥珀跌入清冷的靛青和灰白。
“这是,要下雨吗?”滦喃喃自语。
雨,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
类似稀释了的铁锈水的暗黄色,雨滴击打在水面上,却没有溅起水花,也没有发出“噼啪”声响。
它们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雨滴落在他身上,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埃的腥气。
必须离开这里!
初始之地——他醒来时的建筑,静止的街道,甚至那棵水晶树的小广场,此刻都成了记忆中死气沉沉的迷惘。
他转身,试图辨认来时的方向。
高架桥呢?展示着倒叙毁灭的桥,理应就在身后。
可是,目光所及,一片空茫。
雨幕垂直落下,织成一道模糊的帘子,遮挡了远处的视线。
上下四方,除了水,浊雨,阴云,便是水天相接处一片朦胧的灰暗。
建筑群的轮廓完全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收缩成了无边无际的水域。
连脚下的“水面”,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去,景象都毫无区别。
滦感到了某种冰冷的焦虑开始在胃里凝结。
他尝试朝着记忆中桥的大致方位移动,脚步落下,依旧是被稳稳承托的感觉,但每一步都显得虚浮,因为知道脚下并非实地。
走了几十步,上百步......
四周景象没有丝毫变化,而雨势似乎更密了,暗黄的雨线连成一片,视野进一步压缩。
水下黑影的移动似乎频繁了一些,沉闷的震感也隐约加强,仿佛在催促,或是在警告。
他成了灰黑棋盘上一枚孤独的棋子,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在原地打转,直至某种未知的终结时,前方的雨幕颜色,起了变化。
透出了一抹更深的乳白!
雾!!!
浓雾毫无征兆地从水面升起,或者说,从雨幕深处弥漫开来。
如同变质牛奶般的实质存在,翻滚着,吞噬着本就有限的视野。
锈黄的雨滴穿过雾气,轨迹被扭曲拉长,变成一道道短暂的光怪陆离的细线。
后退?迟疑只会让不安啃噬理智。
滦深吸了一口雾的湿冷与雨的腥气的空气,迈步向前,走进了那片浓稠。
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隔绝了,雨滴消音的诡异感,水下低频的震响也微弱下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视线已被压缩到极限,只能看到身前不到一米的范围,世界剩下了自己踩在胶质水面上的细微“沙沙”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
在雾中行走,时间感和空间感彻底紊乱。
他朝着一个方向,尽可能保持直线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似乎开始变薄,颜色也从乳白转向一种灰蒙蒙的半透明。
前方,隐约有庞大而规整的轮廓显现出来。
滦加快脚步,冲出了最后一片雾障。
雨,不知何时停了,雾气也在他身后缓缓沉降消散。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陆地”上,材质是那种泛着淡金色泽的光滑物质,与之前街道的温暖琥珀色不同,此处的光泽更冷冽,偏向银白与淡金的合金质感。
他正身处一个不可思议的建筑集群。
这里的建筑,与他最初见到的那些“融化在夕照中”的柔和风格截然不同。
它们极其高耸,棱角锋利,线条充满了数学般的精确。
巨大的几何体块,以违反常规重力感知的方式堆叠,交错,悬挑。
建筑表面覆盖着暗色系的金属或玻璃幕墙。
没有窗户,至少没有他认知中的窗户。
或大或小的深邃凹陷,或平滑的镜面板块,映照着阴郁的天空和相邻建筑冷峻的倒影。
建筑与建筑之间,是同样整洁到极致的街道和广场,空旷无人,一些低矮的导引标识嵌在了地面,线条笔直地指向远方。
天空依旧是铁锈色的云层,但云层之下,建筑自身流动的冷光,成了主要光源,将环境映照得一片清冷澄澈,充满未来感,却也无比疏离。
滦站在原地,被冰冷的宏伟所震慑。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发光导引线行走。
街道宽阔得令人心生畏惧,两旁的建筑无声地矗立,投下边缘清晰的阴影。
偶尔,他能看到一些封闭的入口,材质厚重,没有任何把手或标识,仿佛与墙体融为一体,一切都显得高度功能化,又完全拒绝解读。
在前方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异类”。
一座相对低矮的建筑,当然,相对周围刺破云层的巨塔而言。
它大约只有十几层高,造型不再那么尖锐富有攻击性,而是由数个大小不一的椭球体,与流畅的弧形曲面连接而成,像某种深海生物舒缓的腔体组合。
建筑表面呈现暖调的珍珠白色,质地温润,与周围冷硬的金属光泽格格不入。
它没有那些流动的光纹,仿佛内部透出微光。
一种明确的“邀请”意味,在拒绝沟通的冰冷森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酒店?
滦的脑海里冒出这个词汇,尽管它与地球上的任何酒店都毫无相似之处,但墙上诡异的符号,亲切的造型和光晕,以及它所处的位置...
恰似是漫长街道唯一的“目的地”,
都强烈地暗示某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