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去扶他们,可人太多,秦天根本就扶不过来。
“使不得,乡亲们,这可使不得……”
秦天赶忙喊了起来,哪怕有些沙哑,他还是高声喊道:“大家快起来,快起来,这使不得……”
没有人起来。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同志,你是我们的恩人呐,我们整个生产大队,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了,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给你磕几个头,算什么……”
秦天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胳膊:“大爷,你快起来,地上凉……”
老人不肯起来,拉着秦天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秦天。”
“秦天,好,好名字。”老人喃喃着,又磕了一个头。
高建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老张和小李站在他旁边,两个大男人,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其他机械厂的同事也好不到哪去。
过了好一会,人们才陆续站起来。
老李头擦了擦眼泪,举起喇叭:“好了好了,都别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该高兴,粮食和肉,我让人按户分,一家一家来,谁也别抢,谁也别多拿。”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孩子们笑着,跳着,拍着手。
大人们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老李头又喊了一嗓子:“今天中午,大队部食堂做饭,欢迎机械厂的同志们和下乡的知青,每家每户都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欢呼声更大了。
秦天被老李头拉着,往大队部走。
高建设跟在后面,老张和小李也跟上来。
几个下乡的知青也走过来,有男有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走到秦天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秦天同志……你真厉害……”
秦天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也凑过来,满脸崇拜:“秦哥,你是哪个单位的……机械厂的……我爹也在机械厂,说不定你们认识。”
秦天问了他爹的名字,摇摇头说不认识。
男孩也不失望,又问了秦天好多问题。
秦天一一答了,耐心得很。
大队部食堂不大,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条长凳,墙上糊着旧报纸。
灶台是用土坯垒的,两口大铁锅,锅底黑得发亮。
几个妇女在灶台前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擀面的擀面。
老李头拉着秦天在主桌坐下,高建设坐在他旁边,机械厂的其他同事也都坐了下来。
几个知青坐在另一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
白菜猪肉炖粉条,五花肉片油汪汪的。
土豆炖肉,肉块不多,但香味浓得化不开。
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热气腾腾。
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金黄的蛋花,红红的西红柿,飘着几根葱花。
秦天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老李头笑了,给他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你辛苦了。”
高建设也夹了一块肉,吃了一口,连连点头:“嗯,这肉炖得烂乎,入味。”
几个知青也吃得津津有味,有的还在抢菜,闹成一团。
正吃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秦天面前。
是花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很多地方都缝着补丁,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叔叔……”花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意。
秦天放下筷子,蹲下身,看着她:“花儿,怎么了……”
花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鸡蛋,煮熟的,还热乎着。
蛋壳上有几道裂纹,显然是她一路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裂的。
“叔叔,给你吃。”花儿把鸡蛋塞进秦天手里,转身就跑。
秦天愣了一下,连忙叫住她:“花儿,等等。”
花儿停下脚步,回过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秦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鸡蛋举到她面前:“花儿,这是你家的鸡蛋……”
花儿点点头,小声说:“是我娘让的,我娘说,你是好人,给我们送了好多粮食和肉,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这个鸡蛋了,我娘让我送给你尝尝。”
秦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鸡蛋,蛋壳上还有裂纹,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花儿那张瘦小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好,叔叔收下了。”秦天把鸡蛋收进怀里,伸手摸了摸花儿的头:“回去告诉你娘,鸡蛋叔叔吃了,很好吃。”
花儿用力点头,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花,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格外明亮。
秦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奶糖,塞进花儿的手里,说道:“花儿,这些是叔叔送给你的,如果你不收,就是不把叔叔当朋友了……”
花儿本想拒绝,可听着秦天的话,她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的更加灿烂了。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见过的奶糖。
秦天知道这丫头懂事,拆开一颗,塞进了花儿的嘴里:“甜不甜?”
“甜,谢谢叔叔……”说着,花儿朝着秦天深深鞠了一躬。
不等秦天反应过来,花儿就抱着一堆奶糖,转身跑了,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秦天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高建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怀里的鸡蛋,笑了:“秦兄弟,这孩子,有心了。”
秦天点点头,把鸡蛋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高建设低声说:“回去以后,我要跟厂里汇报,给你请功,你一个人,搞了这么多物资,这是大功一件。”
秦天摇摇头,沉声说道:“高大哥,别,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高建设瞪了他一眼:“力所能及……三千斤玉米面,五千斤红薯土豆,一千斤肉,五百斤白面,这叫力所能及……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够村里人吃多久……”
秦天没有说话。
高建设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了下来:“秦兄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秦天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分粮食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孩子们在粮食堆旁边跑来跑去,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些粮食,够他们吃一阵子了。
老李头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递给秦天:“秦天同志,我敬你一杯。”
秦天接过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有些涩,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老李头擦了擦嘴角,看着秦天,目光里满是感激:“秦天同志,你是我们村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们全村人,都听你的。”
秦天摇摇头,笑道:“大队长,别这么说,我就是来这里支援建设的,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李头还想说什么,秦天已经转过身,回到桌边,继续吃饭。
食堂里,笑声不断,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们的嬉闹声,大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秦天吃着饭,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