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吴家村
时值九月,地里的庄稼,金黄得像是金子一般,金灿灿的。
稻田里的谷物香,弥漫遍布天地间!
它或许是最常见的俗物,可在农家人眼里,那就是金子!
是地里头长出来的金子!
风吹过田间地头,所过之地,皆有人在忙碌。吴家村的汉子、妇人、小娃娃,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人的笑容。
那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情绪,是对未来可期的盼望。
景和元年,这一年,吴家村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村头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大大的作坊,起初只是小小的几间屋舍,但随后,因为生意太好,如今已经成为一座占地八亩地的庞然大物!
吴家村的人以往除了地里刨食,基本别无出路,会些小手艺的人,还能做点零碎活计贴补家用。
可若是没有一技之长,一年到头来也剩不下几个子儿。对他们来说,无病无灾地活着,就是最好的福气了。
但今年不一样,吴大海家的小三郎可有本事哩!不光读了书,成了秀才老爷,还置办了一桩大营生。
吴家村上上下下都跟着沾光,基本家家户户都会有一两个人入职吴氏笔墨作坊。
因工种不同,收入各有高低,有的手脚快、成品率高的,月入便是一二两银子。
笨一些的也无妨,只要足够老实听话,也能有个几钱收入。
这样一桩天大的好事,让吴家村彻底变了个样。村民都有了钱,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
不光孩子有机会在村私塾蒙学,汉子们也能多吃上几顿肉,妇人也能添件新衣。
甚至村里有几个光棍汉,以前村里人都以为得打一辈子光棍,结果今年有了作坊伙计的工作,
几个光棍也娶了邻村的俏寡妇,小日子那叫一个滋润,那叫一个有盼头。
简直把旁边几个村子的人看得眼睛发绿,一个个都恨不得能成为吴家村人。
好在,虽然最有油水的活计没落到他们头上,但是吴家村周边的人,因为经济效应的带动,也有了各自的活法。
比如偶尔当苦力帮忙卸卸货,再比如赶着自家的牛车,给吴氏作坊运送原材料。
总之,绕了一大圈下来,基本达成了吴狄最初的猜想,
达成了共同富裕、共同发展的目标,甚至这还只是村民间的。
随着作坊的影响力与品牌效应,天南地北的商人都往这儿赶,最后连沐川县都受影响不小。
故而,今年地里的收成,反倒成了最不惹眼的配角。
毕竟那点庄稼长势再好,交完皇粮后,也就能让村民勉强吃饱。
可这些零散活计赚到的钱,在他们看来,一来二去简直全是净收入啊!
甚至相比之下,种地反而都成了零头!
不少村民暗地里都惊呼:
“打工人好,打工人妙,打工人不怕苦累志气高啊!”
“我是打工人,我为自己代言,我爱打工!”
“不愿来生富贵家,只愿今生当牛马!”
千万别觉得夸张,打工时代的盛世,即便仍有不少打工仔怨声载道,
可你不得不承认一点——这比起旧社会,比起看天吃饭,比起那动辄饿死人的农耕时代,这就是更先进的社会发展!
这不,因书院里纸墨告急,一同乘马车来此进货的老陆和陈夫子,两人止不住地一个劲感叹。
“嘿!你说这吴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别人行商偷奸耍滑,他做生意,周边邻里全跟着享福!这简直不合逻辑啊!”
老陆不懂经济学的底层逻辑,故而看到这现象,心中自然疑惑不小。
陈夫子捋着胡须笑了笑:“有福之人,自当福泽他人!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学生,那可是我陈景年的学生。他随手为之,有这现象很奇怪吗?”
陈夫子又开始凡尔赛了。虽然在吴狄面前经常板着张脸,可在外人面前,那便是他的得意门生!
是他最拿得出脸面的佳作,也是继承了他所有理想的星火传人。
“不是……你这老小子装够了没?每天都得在我面前得瑟三遍,生怕我不知道吴小子是你徒弟是吧?”
老陆略有些憋闷,“我跟你说,你也就是运气好而已,这吴小子要是给我教,指不定比现在还牛呢!真搞不懂你这死瘸子一天天有啥好吹的。”
陈夫子没有动怒,甚至可以说,自从吴狄离开后,没人气他,他心态都好了不少。
“你不懂,我这般境遇,作为一个不得志的读书人!
此生纵赋诗千卷,不抵桃李一枝繁。
我陈景年是不行,你陆伯言当年也不行,可只要我们的学生行,那来这世上走一趟,便不负此生!”
此言落下,老陆微微一愣,片刻后摇头苦笑。
“你这死瘸子,最是歪理多,不过这句话还算是有几分道理。”
“行吧,老夫承认,你得到了我的认可!但老夫奉劝你不要太嚣张,只是教育学生、为人师长这一点,你略高我半筹而已。”
老陆一贯嘴硬,一贯在陈夫子面前不服输,即便承认对方厉害,也是极为勉强的模样。
两人说笑间,车马也渐渐驶进了吴家村。
陈夫子跛着脚刚要下车,却被陆夫子没好气地拍了一下。
“死瘸子,你瞎得瑟啥呢?年纪这么大了,还当自己是大小伙子呢?”
陆夫子微微皱眉,“给我待着,少添点麻烦!”
说着,他率先一步下车,招呼车夫将马车上带的折叠轮椅拿了下来。
直到物件摆弄妥当,这才让车夫把陈夫子搀扶上轮椅。
村中道路修缮平整,沿途渐渐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那是两位老友,是年轻时的挚友,更是一生的知己。
瘸者坐在轮椅上,笑呵呵的;好友在身后推着轮椅,骂骂咧咧的。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却感人至深!
就像是……人生得此一知己,无憾矣!
“老夫诚服矣!定是前世宿债未偿,今生方有此纠缠。
昔年为汝这钝物挺身,而今老朽,犹需推汝奔走。
瘸足竖子,可与汝盟:来世且缓入尘寰,换老夫为汝严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