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科举旧制,秋闱三场考完,考卷需先经弥封糊名、誊录抄卷、对读校勘,再由诸位考官逐一评阅,层层流程下来,约莫要耽搁六七日功夫,方能张榜公布结果。
几千人的试卷着实是个不小的工程量,所以一场考试不只是学子累,等闲的考官亦是够呛。
而之所以时间会这么紧张,全因放榜多择寅日举行,寅属虎,又取士子登科、如龙似虎、前程峥嵘之意,故而科举榜单,民间又称作龙虎榜!
不过寓意虽好,奈何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怎会没有漏洞可钻?
贡院阅卷房内灯火通明,昼夜不熄,已过数日。
一众同考官、弥封官、誊录官各司其职,案头考卷堆积如山,笔墨翻动之声不绝于耳,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场秋闱,三场考试,堆积成山的学子试卷,全部存放于此。
负责抄录墨卷的誊录官伏案疾书,可当看到一则特殊的试卷编号时,他垂着眼,将原文一字不差誊写完毕,趁左右无人留意,笔尖在朱卷末尾不起眼之处,轻轻落下一个极淡的墨点。
这墨点小如针尖,浅如墨疵,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这是人为留下的记号。
誊录完毕,他将朱卷归回卷堆,又借着整理文卷的间隙,悄悄写下一张仅有弥封编号与标记位置的小纸条,捏在掌心。
待无人注意、时机一到,便迅速将纸条递到了等候在外的小吏手中。
小吏不敢多言,揣着纸条快步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主考官太常寺卿兼八府巡抚雷凌云的签押房外,躬身入内,将纸条稳稳呈上。
雷凌云接过纸条,只淡淡扫过一眼,便随手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纸条化为灰烬。
他面色平静,眼底却已了然于心,阅卷之事,自此尽在掌握。
没错,这老小子在干件大事——作弊!
无论是让糊名官记下吴狄的试卷编号,还是让誊抄官留下标记,这一切都是为了作弊而做的铺垫。
不过,当这一切做完,作弊大业,不过是迈出了关键的一小步而已。
在茫茫试卷中找到并识别吴狄的试卷只是其一,真正麻烦的是,即便他贵为主考官,也无权力独自一人一言九鼎,直接钦定某人为乡试解元。
按照本朝科举规制,取士定榜、尤其是排定魁首之位,需由正主考、两位副主考三人共同阅卷、合议商议,三方意见大体一致后方能圈定名次,缺一不可。
除此之外,一众同考官亦有荐卷、评议之权,若名次定得过于牵强、失了公允,极易引发同僚质疑,甚至引来监临官与监察御史的核查。
想要将一人稳稳送上解元之位,绝非单凭他一人便可成事,还需打通关节、说服副主考,将所有流程上的阻碍一一抹平,方能做得天衣无缝。
不过,即便困难如此,雷凌云也不慌。
姬鸿坤既然让他来干这个,那怎么可能会没有想到办法?
只见其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密诏,那密诏以明黄织金云龙绢帛为质,质地缜密垂顺,暗织双龙戏珠纹,触手温润华贵,一望便知是大内御用之物。
帛上以朱砂小楷恭书,字迹端肃,末尾钤盖着一方朱红鲜润的玉玺印文,印泥匀净厚重,龙纹篆法森严,正是天子御用玺印,真伪一目了然。
密诏正文寥寥数语,肃然威严:
【乡试阅卷定魁之际,凡有争议,翰林院侍读裴知章、侍讲顾书恒,俱听太常寺卿兼八府巡抚雷凌云节制,一应事宜悉遵其命,不得违逆。】
“嘿嘿!想必有了这个,小师父……解元无忧矣!”
雷凌云嘿嘿怪笑一声,心中全然无半分担忧。
他压根就不担心,裴知章和顾书恒二人会头铁誓死不从。
他这一套班子挑的极为讲究,说实话,年轻人或许会头铁一下。
或许会认为,科举考试怎可儿戏?公平公正,这不是起码的吗?
但,早已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裴知章与顾书恒二人不在其列。
一来二人就不是那种头铁的铁头娃,二来,磨练这么多年,官场的规矩,他们怎么会不懂?
三来,这玩意又不是他雷凌云自己要的,那是人家当今圣上的旨意。
身为臣子,抗旨可是杀头大罪,这两货即便不担心自己生死,那也总该替九族考虑考虑吧?
说曹操,曹操到,几乎在雷凌云刚想到两人时,两人也急匆匆地来到了他所在之处。
“哦?是知章和书恒啊,来来来,我这边还刚好有事找你们呢。”雷凌云眼眸一亮,顺势便要拿出姬鸿坤的密诏。
以方便让两人,得知此行的真正目的。
可,兴奋的裴知章与顾书恒,压根就没空接话。
只见裴知章率先激动开口:
“雷大人,你的事先放后边再说,快来看看这个!”他说着拿出一份誊抄后的试卷。
上注编号:天字甲列六十六!
“我二人阅卷多日,本以为梁洲文气平平,恐无甚大才,却不曾想,今日竟偶得一份绝世佳卷,心中激荡难平,特来禀报!”
裴知章一进门便拱手见礼,神色间满是激赏。
“此卷行文浑若天成,辞藻渊雅庄重,笔法老练圆融,论经则探微阐幽、直抵圣贤本意,论策则视野开阔、格局恢宏,全无寻常士子的迂腐之气,字里行间皆是经世济民之大才,放眼此次秋闱,堪称独一份!”
顾书恒紧随其后,沉声赞叹:“更难得的是策论之中所献奇策——以旱烟草熬制驱虫药液,喷洒田垄稻禾之间,可绝蝗灾之患,此法取材简易、施行便利,既护农桑,又安民生,一针见血切中地方弊政,堪称利国利民之良谋!
有此等见识与才学,莫说本场考生难望其项背,便是朝中老臣,也未必有这般通透务实之见!我二人皆以为,此卷足可压服全场,位列魁首!”
说着,顾书恒也拱了拱手,“此试卷不光我们二人看了,其余同考官也被深深折服。
但碍于科举重规,我等觉得此人即便有才,也应当入得了雷大人的法眼才行,故而特来请您定夺。”
他倒是比裴知章略微会做人一些,人也精明一些。
此前就说明了,即便是雷凌云身为主考官,其实也并非他一言堂,又怎来找他定夺之说。
这老小子之所以这么讲,其实还是给足了雷凌云面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雷凌云是当今陛下之师,新帝登基后又是妥妥的重臣红人。
平日没机会就算了,如今,有机会两人可不就想着巴结一番吗?
而听完他们所说,雷凌云看了看试卷的编号,又核验了一下卷章右下角的小点。
确认过暗号,这就是目标!
咕咚!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顺手又把姬鸿坤的密旨,塞回了袖口中。
“呵呵!两位也知道,本官虽得陛下器重,但终究是棋待诏出身,科举之事我也不懂。
你二人若真觉得此子答卷乃是最佳,那我便定他为榜首就是了。”
老雷又是一个借坡下驴,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轻松?
原本还觉得这次恩正并科,下场之人太多,恐变数不小。
结果这下好了,准备那么多,感觉都白瞎了,亏得他还一个人斗智斗勇半天。
愣是把以前下棋谋算的水平全部用在了作弊上!
好家伙一回头,完全用不上!
人家小师父,凭借自身实力,就直接完成了对一州文运的碾压!
力挫数千考生,勇争上游拔得头筹!
该说不说不愧是吴狄,不愧是他老雷都佩服的小师父。
难怪能让当今陛下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