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议论越发热烈,苏元站在台上,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却渐渐有了底。
这帮妖王,总算从方才那一道圣旨的冲击里缓过来了。
接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摊子要当场散架。
数千妖王若是真个一哄而散,往后他苏元在妖族的招牌,在三界的口碑便彻底烂了。
眼下虽说还在议论纷纷,可大家讨论的内容已经从“苏元是不是要拿我们染红官袍”变成了“苏元当了这个官到底能不能帮我们谋好处”。
从敌我矛盾变成了内部讨论,这便是在慢慢接受他的新身份。
稳住了。
接下来,便是自己的回合。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兄弟姐妹。我在雷部怎么做,三界自有公论。”
“大家若是担心衙门不好进,怕那层层叠叠的仙官力士挡着你们,那我也没法子挨个儿跟你们打包票。”
他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但是在座的各位,谁家里还没个长辈大人?谁还没个三亲六故?”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年纪大些的妖王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苏元索性把话说透了:
“都是在三界混的,这点道理不用我讲吧。哪位家里没有个在天庭当差的背景?就算是没有亲戚,还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故旧?”
“我苏元把话放在这儿,往后有什么冤屈,不必非得你们亲自登门。托人带个话,递个信,只要是实情,只要占着理,我苏元照样接着。”
苏元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补了一句:
“起码我苏元执掌雷部,总好过旁人吧?”
他没有点名,可在场的妖王也都不傻。
“说的是雷震子嘛?那确实还不如换咱们苏大圣来。”
有胆子大的妖王扯着嗓子,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
“哈哈哈!”
“那倒是,阐教可是三界里头最不看重出身、最有教无类的教派了。不管你根骨好还是差、资质佳还是孬,管你是妖是魔是精是怪,阐教都一视同仁——统统不收。”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讲了几个三界流传颇广的阐教笑话,气氛重新被调动起来,起码没有人纠结苏元的身份了。
苏元站在台上,心里暗暗抹了把汗。
多亏底下是一帮妖族,直来直去,笑便是笑,骂便是骂,若是换一帮修士坐在下面,自己说破大天也未必能把人心拢回来。
他索性放开了,拉过一把太师椅,在台前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公事说到这里,想必大家都累了。”
“我接下来,再跟大家说点私事?”
台下顿时来了精神。
一个虎头妖怪扯着嗓子喊道:
“大圣爷,什么私事?好事还是坏事?若是问兄弟们借灵石,那我们可就先走了!”
苏元哈哈大笑,伸手指着那妖王,骂道:
“你这厮,好生小气!我苏元是那种人么?”
“再说了,我苏元也不是圣人。若是坏事,我会当着大伙的面说出来?”
另一个妖怪接口便道:“那便是好事!莫不是大圣要娶亲?”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这些妖族,干正事儿的时候一盘散沙,七嘴八舌没个准主意。
可唠起这种没用的闲篇来,一个顶三个,个个都是包打听、万事通。
有人扯着嗓子喊“哪家的女仙有这般福气”;
有人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数三界里头排得上号的仙子;
南瞻部洲那几个老狐狸精更是站起身来,嚷嚷说自家孙女如何容貌端庄、修为精深、陪嫁丰厚,哪怕给大圣作小也可以。
一时间广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元连连摆手,众人才渐渐消停。
“不是我的好事,”他笑着摇了摇头,“是大家的好事。”
“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我苏元承蒙三山五岳兄弟们抬爱,除了苏大圣这个贺号,还有个别的外号。”
台下立马有人接话:
“苏扒皮!”
满场哄笑。
又有人喊道:
“苏老魔!”
笑声更大了几分。
苏元也不恼,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
笑了好一阵,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财神!”
苏元这才点了点头。
他手一翻,一枚灵石出现在掌中,旋即猛地朝空中一抛。
那灵石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日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灵石,折射出七彩光辉,像是一颗小小的彩虹悬在众人头顶。
台下数千道目光齐齐黏在那枚灵石上,目不转睛。
谁不知道苏元财大气粗?谁不知道苏元点石成金?谁不知道苏元手眼通天、童叟无欺?
苏元等那枚灵石落回掌中,方才悠悠开口:
“我前些日子,跟西牛贺洲的兄弟们做了一笔买卖。让他们替我在天庭申请了一笔拨款。具体的数目嘛……基本上每个洞府,都背上了几百亿灵石的债,定期要向天庭还款。”
这话一出,东胜神洲、南瞻部洲、北俱芦洲三大洲的妖王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百亿灵石!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场这些妖王,虽说个个占山为王、称霸一方,都是颇有实力,可要说一口气掏出几百亿灵石来,怕是十个里头有九个都得砸锅卖铁,剩下那个,砸锅卖铁也不够。
苏元继续道:
“按理来说,他们只是一层壳子,我按时给他们灵石,他们拿来还天庭。一笔进一笔出,账面上平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
“十几年时间,我一分灵石都没有给过。”
嗡的一声,台下又炸了。
“啥意思?一分没给?”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合着让这些洞府背着几百亿的债,大圣自己一毛不拔?”
“兄弟,你是西牛贺洲的吧?这你都忍了?”
被问到的那妖怪正是西牛贺洲的,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没作声,伸手指了指台上的苏元,示意大家听他继续讲。
苏元看发酵了一阵,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方才点起一个妖怪来。
“辟寒大王,你自己来说说?”
那犀牛怪站起身来,先对着四方团团作了个揖。
此怪生得头角峥嵘,鼻上一根独角足有三尺来长,通体玄黑,油光水滑,端的是一头好犀牛。
“在下久居金平府青龙山玄英洞,道上兄弟们抬爱,报号辟寒大王便是。”
“大圣说得没错。我替大圣在天庭,借了一百多个亿的灵石。”
台下鸦雀无声。
辟寒大王继续道:
“大圣也确实,一分灵石都没付给我。”
“但是他在佛界大兴土木,三千个项目遍地开花。旁的我不敢说,光是那些工地上用的木料,十成里有半成是从我这儿进的。这半成的木料,够我玄英洞上下吃三辈子还有余!”
“当然,这些不是主要的。”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得意:
“你们知道,三界随处可见的酥合香油,在佛界是什么价么?”
没人应声。
辟寒大王伸出两根手指:
“一两香油,一块灵石。”
满场死寂。
“就这个价,那些沙弥、罗汉,货都供不上他们拿的。我这十几年,光酥合香油一项,便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蹄子,三指张开。
“哪里需要大圣再给我灵石?只要这条财路不断,大圣就是我亲爹!我亲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