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一掀竹帘,迈步进来,人还没站稳,那大白狗犹如炮弹一般,直接飞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苏元腿上,尾巴甩的劈啪作响。
苏元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大白狗还不罢休。
两只前爪搭在他膝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拿湿漉漉的鼻子直往他手心里拱。
“行了行了。”苏元伸手在它嘴筒子上拍了两把,“你的狗耳朵够灵的,我延请三界妖族,你来凑什么热闹。”
谛听不语,只是一味地扒苏元的储物囊。
往日里他见了谛听,少不得要摸出几十枚七八转的仙丹来喂,可如今囊中空空,法宝灵丹尽数折在了小雷音寺那条时间长河里。
只得干搓了两把狗头,权当是见面礼了。
苏元一边撸狗,一边抬起头来,脸上已换上了熟门熟路的笑模样。
“金灵。”他朝矮几旁那童子扬了扬下巴,“牛哥没空过来?”
那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偏偏开口时声音稚嫩却老成。
“收到你的请柬了,不过老牛跟圣人外出远游了,托我下来帮你看看场子。”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储物囊,随手朝苏元扔了过来。
“听说你丹药空了,拿去用,别嫌弃。”
苏元一把接住,在掌心里掂了掂,也不客气,往怀里一揣,抱了抱拳。
他这才转头看向对面那赤须老者。
那老者这才慢悠悠起身,身量魁梧,一头赤须红发如烈焰翻腾,面容苍老却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
“来了,元子。我们可等你半天了。”
苏元笑容不减,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天蓬来。
“给你介绍下,一个兄弟,天蓬。”
老者朝天蓬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
“平顶山见过。坐,坐。”
众人便围着小几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谛听已叼住金灵的裤腿,使劲往外拽。
金灵低头看了看裤脚上那片口水印,苦笑一声,站起身来:
“我出去溜溜它。”
苏元点了点头,目送金灵掀帘出去,便对天蓬使了个眼色。
天蓬会意,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搁在矮几上。
那老者却看都没看那储物囊一眼,他提起茶壶,给苏元面前的茶杯斟满了。
“元子,我比你混得早了点,但是你的名声,我九灵元圣也略知一二。”
苏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接话。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不请自来的老狮子,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九灵元圣也不绕弯子。
“封神之后,姜子牙身死道消,那头四不像便归了广成子。”
“我来之前,广成子家里那头四不像托我……带个话。”
苏元放下茶杯,仍旧没有开口,九灵元圣继续道:
“今天你把这些妖王叫过来,任谁也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大家都是为了天庭做事,有些磕磕碰碰,放到明面上,总归不美。”
“你看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苏元摆摆手,打断了九灵元圣的话头,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清楚。
“元圣老哥。”他将茶杯搁在几上,身子微微后仰,语气不咸不淡,“你有你的朋友,我苏元有我苏元的兄弟。”
“你的朋友跟你交情好,关系铁。”
“但,我的兄弟,也是靠我吃饭的。”
这话说得已是极不客气,天蓬纵然是低着头,也不由得瞟了苏元一眼。
九灵元圣没作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隔着烟雾看着苏元。
苏元也没躲他的目光,坦然对视,继续把话说完。
“这件事,您也看出来了,我虽然站在前面,但我说了不算。那四不像,说了自然更是不算……”
话还没说完,九灵元圣身后那黄须儿忽然开口了。
“喂,姓苏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干爹在三界纵横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在这儿摆什么份儿啊?”
天蓬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杯盏齐齐一跳,猛地便要起身。
苏元却回头,轻轻“哎”了一声。
天蓬的膝盖已经离了座,硬生生顿在半空中,方才缓缓坐了回去。
苏元揉了揉眼睛,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那黄须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我告诉你一句话。”
“在三界这一块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我苏元是什么人,不用我自己说。”
他收回手指,转头对上九灵元圣:
“今天您能来,是给我面子。我在这跟你讲这么多,是给足你面子。”
“麻烦您回去传个话,广成子的事儿,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说罢,起身便走。
天蓬紧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蹬,哗啦作响。
两人大步朝竹帘走去。
竹帘掀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元。”
苏元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九灵元圣抬起手,用烟头朝苏元点了点。
“老兄我送你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芦篷里静了一瞬。
苏元忽然笑了。
他带着天蓬,转身走了回来。
两步,三步,重新站定在矮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赤须老狮,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不气盛……”
他伸出手,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叫年轻人么?”
一时间,芦篷之内,剑拔弩张。
天蓬站在苏元身侧,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中的右手却已暗自掐了个诀,指尖青光隐现。
他不能不紧张,苏元如今已经不是准圣了,小雷音寺那一战,天尊逆转光阴,将苏元从准圣境界硬生生打了回去。
如今自家大圣不过是大罗金仙,而对面的九灵元圣,却是实打实的准圣修为。
虽然不知道苏元为啥直接硬顶这九灵元圣,但若是这老狮子当真翻了脸,自己便是拼着这条命,也得替大圣争出个抽身的空当来。
九灵元圣却没有发作。
这头赤须老狮端坐在矮几对面,双目微微眯起,盯着苏元看了足足好几息。
他身后那黄狮精却已须发皆张,四明铲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寒光吞吐不定,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若非九灵元圣一只手按在他腕上,怕是早已扑了上来。
苏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老狮子,不闪不避,也不开口。
良久,九灵元圣忽然摇了摇头。
“小苏。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杰不算少,可像你这般,不光自身硬……”
他目光从天蓬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带人的本事也这般了得的,确实不多。”
“你带的这个青年,处变不惊,进退有据,明知老朽是准圣,也敢掐着诀往前站。”
“这份胆色,这份忠心,却是比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强出不止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