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叹了口气，只感慨自己也是个劳碌命。
不仅要忙天庭的大事，还要忙佛界新法，也要救兄弟金吒，如今还要当“小苏来帮忙”，在这调解菩萨的家事。
只是到底如何开口，却要讲究几分艺术。
说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话虽糙，却也是个道理。
自己左右不过太乙修为，在观音这等顶尖准圣面前，大谈圣人境界，做减求空，菩萨也只当自己是没屁搁楞嗓子，没往心里去。
看来从这个角度说，却是不行。
若是直接把天尊的话转述一遍，“啊，什么，你爹不是拿你当工具，你是他亲生的，他把你送到这方世界是怕你在外面被人打死”，那更是弄巧成拙。
观音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恨别人替她做主。
天尊都不敢当面说的话，自己一个太乙金仙替他说了，那不是调解，那是找死。
他换了个角度，开口道：
“菩萨，弟子有个疑问，在心里憋了许久了。”
观音依旧望着混沌深处，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讲。”
“您又是为何……对我这般好？”
观音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元会忽然把话头转到这上面来。
她转过身，看着苏元，眉头微挑。
“最开始，是本座在灵山听闻，天庭有一个叫苏元的小修，修为不济，却颇有一些身家。加之你当时收到了金吒的消息，特意赶来西海坏本座的布置，本座便想与你耍耍，打打秋风。”
苏元嘴角抽了抽，自己初次见到菩萨，便在小岛上被菩萨敲诈勒索，这件事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合着自己在菩萨眼里，自己就是一只肥羊。
“后来灵山说你是佛子转世，承载着如来佛祖寂灭归来的机缘。”
“本座便多上了上心，因为我要看看多宝师兄化成如来佛祖，承载三位圣人的修为和因果，到底能否通过寂灭涅槃的手段，真正脱难归来。”
“若是他能成，那也算是为本座提供些经验，故而对你颇为看重。”
苏元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当时的菩萨看自己，就像看一面镜子，照的是多宝的成败，照的是她自己的未来。
“再后来呢？”苏元追问道。
观音拂了一下鬓间的青丝，别过头去，望着混沌深处，没有再说，却也不必再说了。
再后来经历了种种，早已不是看重二字能解释的了。
苏元乐了。
观音瞥了他一眼，见他嘴角翘得老高，顿时有些羞恼：“你乐什么？”
苏元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弟子从两界山脱困出来的时候，菩萨您见弟子第一面，说了句什么话。”
观音蹙眉：
“我说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
苏元没作声，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观音略一沉吟，也想起来了。
自己在紫竹林，恰逢苏元因金蝉子之事过来，自己见到苏元，说了两个字：“瘦了。”
观音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本座那是多年未见你，心里关心你，故而说你瘦了。怎么，嫌本座说得不够热络？要不要本座再补你几句？”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因为适才在玉虚宫中，天尊也是这般说的。
自己是多年未见苏元，心中惦念。
那天尊对自己呢？又是何种情感？
苏元见观音不作声，知道她已经想到了，也不穷追猛打，这话头留待菩萨心中，自己就会发芽。
他反而又换了一个角度道：
“菩萨，您见过天尊拨弄时间么？”
观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给苏元科普道：
“哪有那么简单，宇宙宇宙，宇称八方上下，宙谓古往今来。”
“自开天辟地以降，空间法则虽玄妙，却也有迹可循，无论是须弥纳芥子的储物囊、还是两界通道、袖里乾坤，能摆弄空间的大能不在少数。”
“但时间乃是天地间最奥秘的法则，莫说我们这些准圣，便是圣人，也难以触摸。”
“能玩弄时间的，唯有天尊一人。岁月如河，光阴绕身，那是他独步三界的无上神通，旁人岂可得见？”
苏元见她摇头，便嘿嘿一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当年在南天门，弟子却是亲眼见识过一回。”
观音眉头一挑，来了兴致：
“哦？天尊不是久不闻世事么？南天门之战，他还出手了？”
苏元道：
“正是，那一战，弟子与殷郊斗法，正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不过菩萨您也知道，殷郊那厮手持番天印和落魄钟，最是阴险狡诈，弟子一时不察，被他偷袭得手，惜败当场。”
“可就在那时，天尊出手了。他将时间倒转，硬生生把弟子从那必死的局面里捞了回来。”
观音刚要点头，忽然妙目一闪，抓住了苏元话里的破绽：
“你败了几次？”
苏元噎住。
他没想到菩萨这般敏锐，自己话里话外只说“惜败”，还是被她嗅出了端倪。
他老脸一红，干咳了一声。
“咳，”他老脸一红，干咳了好几声，“我屡败屡战，千锤百炼，前后也就……十几次，最后反正是赢了。”
观音柳眉倒竖，广袖一拂：
“我就知道！你小子平日里不用功，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便得过且过，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又抓瞎。”
“十几次！你被殷郊那种蠢货杀了十几次……”
苏元见她又要跑偏，连忙把话头拽回来：
“菩萨，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观音余怒未消。
苏元正色道：
“重点是，天尊为何对弟子这般好？天尊当年出手相救，可没管弟子要什么回报。”
“这世上哪有白白给的好处？可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能给天尊什么。”
“除非，天尊不是冲着弟子来的。他是冲着您。”
观音微微一怔。
苏元抬头看着她，目光坦然，语气诚恳：
“菩萨，弟子说句交心的话。”
“您待我千般万般好。早就超出什么灵石，什么佛子了。不是因为我能帮您什么，也不是图我什么回报。”
“您揪我耳朵，是怕我走偏了路；您骂我不争气，是恨铁不成钢；您要把我绑回珞珈山，是怕我死在这劫气上头。这些事，弟子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可心里都记着。”
观音站在莲台前端，衣袂在混沌中轻轻飘动，没有说话。
“弟子从前不懂。弟子没爹没娘，一个人在洞府里苦熬，飞升之后在天庭摸爬滚打，见惯了利益交换、人情往来。”
“谁对我好，我便想着要还几分；谁对我差，我便记着要讨回来。弟子以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好，都是明码标价的。”
苏元抬起头，看着观音的背影：
“可弟子后来才明白，有些好，是不讲价的。”
“您待我如此。天尊待您，亦是如此。”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菩萨，您扪心自问，您待弟子的这份心，和天尊待您的心，有什么区别？”
“您能说，您是在拿弟子做减求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