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心里猛地一松，连连点头，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铺垫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等的就是观音这句话。
【慢慢来，可太好了！】
【要的就是慢慢来！】
【您就在灵山慢慢来吧。我可要拍拍屁股，赶紧回我的平顶山去了！】
自己之所以冒着惹恼观音的风险，硬扛着不批玉简，非要来当面陈说利害。
一方面，确实如方才所言，佛界眼下这套依赖个人、毫无章法的政体问题太大，下方的管理既有大量真空，权责又重叠模糊。
自己将来若真有机会“入主”西方，少不得要在这方面下功夫，提前跟观音这位未来的老领导通个气、打好底子，绝对有益无害。
但另一方面，更现实的原因是——他真想跑了啊！
无数血泪经验无不在提醒着苏元：
有些活你干得好，那就要一直干，粘上手就甩不脱。
一旦让领导觉得“这事非你不可”，那你这辈子就交代在这摊事儿上了。
今日他若不能及时抽身，让观音觉得“此子大才，堪当此任”，甚至“甩手掌柜当得好爽”，那可就全完了。
朱批之权固然诱人，手握重柄的滋味也着实令人沉迷。
但这里是佛界不是大明朝，观音和文殊更不是武宗和天启那般好糊弄的君王。
一步踏错，就可能被这无穷无尽的案牍彻底拴在灵山，
更何况金吒还在平顶山不知道作什么妖呢。
金角银角那两个憨货估计也等急了，还有狮驼岭那哥仨，得想办法把他们劝到正地方去，别在半道上瞎晃悠，坏了西行的剧本。
自己总不能真被困在灵山这书房里，对着永远批不完的垃圾玉简，空耗个千八百年吧？
那取经任务还干不干了？大劫还应不应了？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
“菩萨，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需要久久为功，更需要不断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修正，方能永葆生机活力。”
观音听得连连点头，显然苏元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
自己最近总觉得处处掣肘，事事烦心，总想着快刀斩乱麻，把那些碍眼的、不听话的通通清理干净，落个耳根清净。
可经苏元这一番掰开揉碎了的剖析，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自从南天门悍然出手之后，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劫气侵染了心神。
五庄观又用了两式剑法，导致行事愈发偏激，杀心难抑。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间那股久聚不散的郁气与躁意，也跟着散了个干净，连带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锋锐煞气，都收敛了不少。
苏元觑着菩萨脸色，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试探着开口：
“那……菩萨既已明察其中关窍，弟子见识浅薄，能说的也就这些了。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弟子便不打扰菩萨清修，先行告退，回平顶山……”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起身行礼，仙元悄悄运转到脚底板，就等观音颔首示意，立刻道别、转身、架云、开溜，一气呵成！
“退？”
话没说完，观音已然站起身。
素白的裙裾拂过冰凉的石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本就身姿高挑，此刻站起身，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苏元。
“既然看出了问题，光在嘴上说说，指出弊端，那可不行。”
她一字一句道：
“一事不劳二主，你给本座拿个章程出来。”
苏元：
“……？”
【？？？】
【我费了半天口舌，不是为了给自己揽个更大的烂摊子啊！】
【刚从批玉简的火坑里爬出来，转头就掉进更大的坑里？】
【不是说了要久久为功吗？不是说了不能急吗？】
“正如你方才所说，”观音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此事急不得，我也不求你立刻拿出一套完美无缺的制度。”
“我听你之前说，天庭有个什么履职清单，听着倒是浅显易懂，你就先把这个，给本座总结梳理出来，应该不难吧。”
她微微俯身，看着苏元瞬间僵住的脸，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灵山之上，有通天法力的不少，有宿慧智慧的也有，但如你这般，既有天庭实务经验，又肯在庶务上动脑筋的，不多。”
“本座信不过旁人。这件事，你既然提了头，便由你继续想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苏元瞬间垮下去的表情，转身便往亭外走去，衣袂飘然。
“菩萨！”
苏元猛地回过神，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追问道：
“您……您又要去练剑？”
观音脚步未停，声音却传了回来：
“你不是说不清楚佛界情况么？我去给你抓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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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垂头丧气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左一下右一下，恨不得把自己脸都抽肿。
【嘴贱啊！真他妈嘴贱！】
【说什么不好，非提什么“履职清单”！】
【那玩意儿是那么好搞的吗？】
【当年在天庭光是组建监察七司的时候，对这七司的权责划分，就不知道扯了多少年的皮，开了多少场吵得面红耳赤的会议。】
【就这，最后推行下去的，还是个各方妥协，缝缝补补的版本。】
【佛界的情况比天庭复杂何止百倍？】
【三千佛界风俗各异，派系林立，新法旧规纠缠不清，还有一堆倚老卖老、出工不出力的勋贵佛陀菩萨……】
【这清单要从何列起？原则怎么定？边界怎么划？动了谁的奶酪，谁会跳脚？如何平衡各方，稳步推进？】
光是想想，苏元就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菩萨还说去给自己抓个帮手……
苏元琢磨了一阵，心里更没底了。
不是他自夸，就凭佛界如今这帮人的见识和做派，看了这几天那些垃圾玉简，他实在不抱什么希望。
恐怕没几个能真帮上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满打满算，也就阿难、迦叶两位，跟自己认识的早一点，如今看着还有点政务思维，能帮上点忙。
他又嘬了嘬牙花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把金蝉子抓过来跟自己搭班子吧？
他这一路上可没少给这位圣僧添堵，如今可算是把人得罪得不浅。
真要是把他弄过来，这活还干不干了？
正琢磨着，书房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苏元竖起耳朵，却听见一个声音，似是而非，有点耳熟。
“菩萨，您别揪我了行不？”
“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有腿儿，会走！”
“现在这像什么样子！让旁人看见了，我还怎么在三界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