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外,寒风如刀。
赵红梅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脚下的雪被她踩实了一层又一层。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包剥好的松子仁。
那是她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她准备用来换取“尊严”的筹码。
她们一队知青的脚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走路时那龇牙咧嘴的模样,赵红梅还是看在眼里。
她早上就听二队的人说,他们队长换来的泡脚药包很好用。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举起的手放下了三次。
屋里传出的声音,让她的手一次次僵在了半空。
“咱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是为了让这片土地长出喂饱几亿人的粮食……”
“到时候,你们可以骄傲地给后代讲述我们的故事。”
这一句句话,顺着门缝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以前在她看来,这个年龄小的二队队长无非是会做个冰爬犁,会笼络人心搞好伙食。
无非是有些小聪明。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较劲,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吃苦一点,一定能强过对方。
可现在。
当她在纠结要不要放下面子求人时,人家已经想着带领队员开荒。
甚至建厂,要把北大荒建设成北大仓了。
赵红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布包,这种格局上的巨大鸿沟,让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
手里那包原本觉得沉甸甸的松子,此刻显得如此轻飘飘。
她在意的所谓面子,别人甚至从来没有看在眼里。
屋里的欢呼声,激动的吼声穿透门帘。
那种被共同理想烧热的滚烫氛围,是一种她从未在一队感受过的凝聚力。
也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自己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偏偏心里还生不出一丝嫉妒,只剩下服气。
“呼——”
赵红梅吐出一团白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但眼神却变得一点点坚定起来。
这一次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甚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咚!咚!咚!”
敲门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屋里的热烈讨论戛然而止。
“谁啊!大晚上来敲门?”
“门又没锁,直接进来就行了啊!”
孙大壮的大嗓门最先传出来。
接着木门被打开,厚重的门帘也被掀开,寒风涌入,随后是赵红梅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朝阳有些意外,不过语气却也十分平和。
“红梅队长?这么晚了有事?”
赵红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火塘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轻轻放在灶台边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颗颗饱满、剥得干干净净的松子仁。
“江队长。”
赵红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定。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江朝阳,没有任何的躲闪,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这是我们一队凑的一点心意。”
“我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你们。”
“第一,我想求那个泡脚的方子。”
“我们一队有几个知青的脚实在撑不住了,为了大家,我也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
“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说。”
“第二……”
她顿了顿,当着二队所有知青的面,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屋里人都给整懵了。
江朝阳也懵,赶紧伸手虚扶:“红梅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革命战友,过了啊!”
“有事直接说就行了!大家都是知青,能帮上的我们肯定会伸手的。”
赵红梅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坦荡地笑了笑。
“刚才在门外,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你说的真好。”
“以前是我想差了,被你们比下去之后,我心里哪怕不想承认。”
“但确实心里一直有些不忿,总是想着把你压下去,证明我赵红梅比你强,证明我带的一队比你带的二队强。”
“江队长,我现在跟你道歉。”
“你不仅是个好队长,更是一个有革命理想的人。”
说到这儿,她那股子知青队长的傲气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咱们既然都是来干革命的,那我就得向先进学习的诚恳。
“现在我想请教一下,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把大家的心聚在一起?”
“我想带着我们一队,跟上你们的步伐,一起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江朝阳看着眼前这姑娘。
以前觉得她是只刺猬,逮谁扎谁。
现在看来,这刺猬把刺拔了,里面也是一团火。
被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夸他有革命理想,饶是江朝阳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这会儿也有点挂不住。
他那大部分是画饼呢!
谁知道饼画太大,把隔壁队长给噎着了,还噎出了信仰。
“咳!”
江朝阳战术性清嗓,抓了抓后脑勺:“那个……红梅同志,其实没那么玄乎。
“那个红梅队长,我就是给大家树立个努力的目标!”
“让大家伙日子过得别太苦闷了。”
“你不用谦虚!”赵红梅一脸认真,“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我是真心跟你请教的!”
江朝阳:“……”
得,解释不清了。
而且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也不能解释的特别明白。
这年头的人,有时候单纯得可爱,有事情却也执着得让人头疼。
行吧!
反正这个年代,多一个革命战友,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江朝阳看着灶台上的松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布包,重新塞回赵红梅的手里。
在赵红梅错愕的目光中,江朝阳温和地笑了。
“既然都是革命同志,也别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们药包是跟附近老乡换的,昨晚正好用光。”
“这松子你拿回去,待会儿我领你去老乡家,你自己拿这个跟人家换。”
说到这,江朝阳顿了顿,看了一眼屋里这帮刚被他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至于怎么凝聚人心……”
“其实就一条。”
江朝阳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是带给大家希望跟信心!”
“是人,就得对未来有盼头,对未来有希望。”
“大家其实并不是怕吃苦,而是觉得吃这个苦没有意义,你得让他们认为,你可以带着他们越过越好!”
“走吧,趁着不是太晚,带你去老乡家。”
说着,江朝阳抓起挂在墙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率先掀开了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