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剑醒
天光如同稀释的银汞,缓慢而坚定地涂抹着荒野的轮廓,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也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甜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然而,这片苍白的光明,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大地裸露的嶙峋怪石、枯败草茎、以及远处沉默起伏的山峦,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荒凉死寂。
陈霆带着四名斥候(包括那名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脸色依旧苍白的伤员),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河床,向着东南方向,沉默而快速地移动。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夜露、泥土、以及方才战斗留下的暗红污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锐利、警惕,燃烧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欲。
离开那片被“蠕虫”占据的诡异峡谷,已有一个时辰。他们成功甩掉了追兵(或者说,那些“东西”并未穷追不舍),但也付出了代价——除了伤员,另一名斥候在混战中被毒液溅伤了小腿,虽然及时敷药,行动已明显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清楚,这片看似无人的荒野,远比想象中更加危险。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可能早已超出了野狼峪和老坟岗子,渗透到了更远的地方。
“临峤关”……还有一百多里。这段路,注定步步杀机。
林晚香的意识,在“惊弦”剑中,随着陈霆的步伐,轻微地起伏、震荡。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对她这缕残魂的消耗,远比预想的要大。强行“引导”杀伐印记,与陈霆的剑招产生“共鸣”,几乎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丝“活性”。此刻,她只能勉强维持着与剑身的联系,以及那层保护她的、略显黯淡的冰冷“薄膜”,被动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陈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之前更加灼热,心跳也更加沉重有力——那是战斗后肾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以及精神高度紧绷的迹象。她能“听”到五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踩在卵石上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伤员偶尔忍不住发出的、被强行咽回的闷哼,以及……远处,风声中隐隐夹杂的、更加诡异的声响。
不是虫鸣,不是兽吼,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断续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沉重物体在湿滑地面上拖行的声音,从东北方向,被晨风断断续续地送来。
陈霆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抬起手。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隐入河床边缘一处较深的凹陷。陈霆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车辙声?还是……别的什么?”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带着惊疑。
不像寻常的车马。那声音更加“粘稠”,更加“滞涩”,仿佛拖着什么极其沉重、又不断渗出液体的东西。而且,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不是好东西。”陈霆的声音干涩,他看了一眼东北方向,又看了看东南方他们的目标,“声音是从东北偏北传来的,正在向……东南移动?难道也是去临峤关方向?还是……冲我们来的?”
众人心头一沉。如果是后者,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再战。
“绕开它。”陈霆当机立断,“不管那是什么,避开正面。我们改道,从南边那片矮树林穿过去,虽然绕远,但更隐蔽。”
没有异议。五人立刻调转方向,离开干涸的河床,朝着南侧一片稀疏的、叶子几乎掉光的桦树林潜行而去。动作更加小心,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树林边缘时,异变再生!
“沙沙……沙沙……”
一种极其细微、却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河床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就像有无数细小的、湿漉漉的脚,在卵石和沙土上快速爬行!
陈霆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河床上,不知何时,竟涌出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手腕粗细的“蠕虫”,而是更小、更多、只有手指长短、颜色更加鲜艳刺目的暗红“小虫”!它们如同被惊动的蚁群,密密麻麻,铺满了数十丈长的河床,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刚才停留、现在正在远离的方向,汹涌追来!甜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令人闻之欲呕!
是那些“蠕虫”的幼体?还是另一种更加难缠的“东西”?
“跑!”陈霆嘶吼一声,再顾不得隐匿,拉起受伤的同伴,发足朝着矮树林深处狂奔!其余三人也爆发出最后的速度,拼命跟上!
然而,那些暗红“小虫”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们并非直线追击,而是如同有生命、有智慧的潮水,迅速分散,从两侧包抄,试图将他们合围在树林边缘!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喷射出极其细微的、带着甜腥气的“丝线”或“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地面留下一道道湿滑粘腻的痕迹!
“进林子!上树!”陈霆急中生智,矮树林虽然稀疏,但树木间距不大,或许能暂时阻挡这些地面爬行的“小虫”。
五人连滚带爬冲入林中,各自寻找最近、最粗的桦树,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受伤的斥候动作最慢,落在最后,眼看就要被一股暗红“潮水”淹没脚踝!
陈霆此时已攀上一棵较粗的桦树,见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拔出腰间“惊弦”,朝着下方那股“潮水”,猛地掷出!
“惊弦”剑化作一道乌光,旋转着,精准地插入那名受伤斥候脚边的地面,剑身大半没入土中,只留剑柄在外!就在剑身入土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冰冷的剑气,以剑为中心,轰然爆发,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无形力场!
“嗤嗤嗤——!”
冲在最前面的暗红“小虫”,撞上这无形力场,如同撞上烧红的铁板,瞬间发出密集的灼烧声,身体冒起青烟,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烬!后续的“小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凛冽剑气所慑,冲击的势头猛地一滞,在力场外围逡巡不前,发出更加尖锐密集的“吱吱”声,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受伤的斥候趁机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攀上了旁边一棵树。
陈霆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惊弦”剑插在地上,剑气能护住一时,但显然无法持久。而且,那些“小虫”并未退去,反而越聚越多,将插剑之处,连同附近几棵树,团团围住,暗红色的“潮水”几乎将那一小片地面完全覆盖,甜腥气浓烈到令人窒息。它们似乎在等待,等待剑气消散,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将军的剑……”树上的斥候们,看着下方那柄孤零零插在“虫潮”中央、散发着微弱却凛冽剑气的“惊弦”,眼中充满了震撼、悲痛,以及一丝茫然。剑离了手,还能自主激发剑气护主?这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只有陈霆,死死盯着那柄剑,握着树干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感觉”到,刚才掷剑的瞬间,并非完全是他自己的力量。有一种冰凉的、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意念”,顺着剑柄传来,引导着他的发力,甚至……短暂地“激活”了剑身中某种沉寂的力量。是将军吗?将军的“魂”,真的附在了这柄剑上,在冥冥中护佑着他们?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一股混杂着希望、悲怆和更沉重责任感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东北方向,那低沉粘稠的拖行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这片矮树林而来!
与此同时,地上包围着“惊弦”剑的暗红“虫潮”,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吱吱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但它们依旧没有散去,也没有攻击树木,反而开始朝着“惊弦”剑的方向,缓缓收缩包围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或者……在“朝拜”什么?
林晚香的意识,在剑身插入地面的刹那,仿佛也被“震”了一下。脱离陈霆的掌控,独自面对这无边“虫潮”和那越来越近的、充满恶意的拖行声,让她这缕残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一种奇异的、被“孤立”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剑身中那些被她梳理过的杀伐印记,正在自发地震荡、共鸣,抵御着周围“虫潮”散发出的阴冷、污秽气息的侵蚀。那层保护她的冰冷“薄膜”,也因这持续的侵蚀和方才“激活”剑气护主的消耗,而变得更加稀薄、黯淡。
她还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古老而沉睡的意念,似乎也因外界这浓郁的恶意、污秽,以及“惊弦”剑被“孤立”围攻的境况,而再次被“触动”。这一次的“波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并非苏醒,而是一种本能的、深沉的“不悦”和“排斥”。一缕更加清晰、也更加凝练的淡金色锋锐之气,自剑身最核心处悄然流转,虽然并未外放,却让整个剑身的“质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仿佛一柄尘封的古剑,被轻轻拭去了些许尘埃,露出了其下更加冰冷、更加内敛的光泽。
这变化极其细微,外界几乎无法察觉。但那些包围的暗红“小虫”,似乎感应最为敏锐。它们吱吱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充满了惊恐和狂乱!收缩的包围圈,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不少“小虫”甚至开始互相撕咬、践踏,暗红的体液四溅!
然而,这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东北方向,那令人心悸的拖行声,终于抵达了树林边缘。
“咔嚓……轰隆……”
几棵位于树林边缘、较为细弱的桦树,如同稻草般被轻易撞断、推倒!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更加浓郁甜腥和金属锈蚀气息的阴影,缓缓挤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
它大约有两丈高,三丈宽,形态极其不规则,像是一大团暗红色的、半凝固的、不断蠕动翻腾的“肉泥”或“胶质”,表面布满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鼓胀蠕动的脉络,以及无数大大小小、不断开合的孔洞,从中渗出粘稠的暗红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在这团“肉泥”的顶部和几个突出的部位,“镶嵌”着一些明显不属于它的“零件”——有断裂的、带着锈迹的金属甲片,有扭曲的、不知名野兽的骨骼,甚至还有半截残破的、似乎是人造的轮轴结构!整个“东西”就依靠着底部几团更加粘稠、如同“伪足”般的组织,以一种缓慢、粘滞、却势不可挡的方式,向前“蠕动”着,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宽达数尺、冒着白烟的腐蚀沟痕。
这不是自然造物,也不是之前那种“蠕虫”或“缝合怪”。这更像是一个失败的、失控的、或者正在进行中的、更加邪恶恐怖的“炼成”或“融合”过程产生的、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纯粹的“畸变体”!
它似乎没有明确的感官,但那团不断蠕动的“肉泥”表面,无数孔洞开合间,却散发出一种贪婪、混乱、充满吞噬一切欲望的恶意,牢牢锁定了……插在地上的“惊弦”剑,以及剑身中,那缕让它们本能感到厌恶、又充满“诱惑”的残魂,和那丝淡金色的锋锐之气!
“吼……”
一声低沉、模糊、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充满了痛苦与渴望的嘶鸣,从那“畸变体”内部传来。它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几条由粘稠“肉泥”延伸出的、顶端裂开狰狞口器的“触手”,猛地从本体射出,如同巨蟒般,朝着“惊弦”剑的方向,狠狠卷来!触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那浓郁的甜腥和腐蚀气息污染,发出“滋滋”轻响。
树上的陈霆等人,看得头皮炸裂,浑身冰冷!这“东西”的恐怖,远超之前任何遭遇!那“惊弦”剑,如何能挡?
“将军!”陈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几乎要从树上跳下去拼命。
就在这时——
插在地上的“惊弦”剑,仿佛感应到了那滔天的恶意和即将降临的毁灭,剑身,猛地一震!
不是陈霆掷出时激发的剑气,也不是林晚香残魂引导的共鸣。
而是剑身最深处,那古老的、沉睡的意念,似乎终于被这污秽、邪恶、充满亵渎意味的“畸变体”,以及其毫不掩饰的吞噬欲望,彻底“激怒”了。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带着堂皇正大与无尽肃杀之意的剑鸣,自“惊弦”剑中,轰然爆发!
剑鸣声响起的刹那,以“惊弦”剑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那汹涌卷来的粘稠触手,定格在半空,尖端距离剑柄,不足三尺!
那满地躁动的暗红“虫潮”,如同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僵直不动,连吱吱声都戛然而止!
那缓缓蠕动的庞大“畸变体”,无数开合的孔洞同时僵住,内部发出的嘶鸣也变成了无声的抽搐!
树上的陈霆五人,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威压,如同山岳般骤然降临,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紧接着——
“锵!”
插在地上的“惊弦”剑,无人自动,自行从泥土中拔出,悬浮于离地尺许的空中!
黝黑的剑身,此刻不再黯淡。一层纯净、内敛、却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与污秽的淡金色光芒,自剑脊之上,缓缓流淌开来!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锋锐与威严,将周围弥漫的甜腥、腐蚀、阴冷、污秽之气,瞬间涤荡一空!
剑身微转,剑尖,遥指那僵直的庞大“畸变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花哨绚烂的剑光。
只是极其简单、极其直接地,向前,一刺。
动作缓慢,清晰,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被放慢,烙印在在场每一个(包括林晚香残魂)的感知之中。
然后——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刺破了一个充满脓液的水泡般的声响。
那淡金色的剑尖,轻轻点在了“畸变体”那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布满了孔洞的“躯体”表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下一刻。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爆炸,或者说……“净化”,轰然爆发!
以剑尖接触点为中心,那庞大的、扭曲的、充满了邪恶生命力的“畸变体”,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从内到外,瞬间被那淡金色的、堂皇正大却又极致锋锐的光芒,彻底吞噬、分解、湮灭!没有碎片,没有灰烬,甚至连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都在金光中消弭于无形!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那淡金色的光芒,并未停歇,如同水波般,以爆炸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瞬间掠过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所过之处,地上那些被“冻结”的暗红“虫潮”,如同被高温瞬间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被腐蚀的地面,恢复了原本的土黄色,连之前“畸变体”移动留下的腐蚀沟痕,也在这金光掠过之后,被悄然“抚平”,只留下些许翻新的泥土。
金光扫过矮树林,树木并未受损,但枝叶上沾染的些许污秽尘埃,仿佛被清风拂过,变得洁净如洗。连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恶意,也随之一清,只剩下山林间清晨应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凛冽空气。
当最后一丝金光,如同退潮般,收敛回“惊弦”剑身时——
一切,已归于平静。
“畸变体”消失了。“虫潮”消失了。甚至连战斗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大半。只有那柄依旧悬浮在半空、剑身流淌着淡淡金色光晕、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威严与古老气息的“惊弦”剑,以及方圆数十丈内,那过于“干净”、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地面,昭示着方才那瞬间发生的、超乎想象的、近乎神迹的一幕。
陈霆五人,呆呆地坐在树上,望着下方,望着那柄剑,如同泥塑木雕。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已忘记。
而“惊弦”剑中,林晚香那缕残魂,也在那金光爆发、涤荡一切的刹那,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浩瀚的力量,轻柔地包裹、浸润。那层保护她的、已黯淡不堪的冰冷“薄膜”,瞬间被修复、加固,甚至变得更加“坚韧”和“明亮”。她虚弱的意识,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的滋润,迅速稳定、凝实,甚至……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思考”能力。
发生了什么?
那金光……那力量……是“惊弦”剑真正的力量?是那古老意念的“苏醒”?
不,似乎并非完全苏醒。那更像是一种被极致污秽和恶意触发的、本能的、深层次的“反击”和“净化”。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他们得救了。被这柄剑,以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拯救了。
只是,这“神迹”的代价是什么?那古老的意念,是否因此消耗了太多力量,会否再次陷入更深的沉睡?“惊弦”剑本身,又是否承受得住这种力量的爆发?
悬浮的“惊弦”剑,在金色光晕完全内敛后,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随即光芒彻底敛去,恢复成那柄黝黑、古朴、看似平平无奇的模样,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啪嗒。”
轻轻掉落在被“净化”过的、干净的土地上。
陈霆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滑下,踉跄着冲到剑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捡,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圣物。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用最郑重的姿态,双手捧起了地上的“惊弦”剑。入手,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质感”。
他低头,凝视着剑身。剑鞘依旧,剑柄依旧,甚至连刚才沾染的些许污渍,都已被净化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陈霆知道,那不是梦。所有人都知道。
“将军……”他喃喃着,将剑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又像在拥抱一个遥不可及的神祇,或是一个沉眠的英雄。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临峤关的方向。眼中的茫然、震撼、尚未褪去,但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炽烈的光芒,已重新燃起。
无论这柄剑中隐藏着什么秘密,无论将军是以何种方式“存在”。
这柄剑,必须送到临峤关。这里发生的一切,必须让外界知道。
他转身,看向陆续从树上下来的、同样满脸震撼和劫后余生的同伴,嘶哑着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道:
“走。去临峤关。”
“带着这柄剑,带着将军的意志,活下去,把消息送出去!”
五人,在初升的、苍白却终究带来了光明的朝阳下,重新集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也握紧了那柄看似普通、却已承载了太多秘密与希望的“惊弦”剑,再次踏上了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而剑中,林晚香的残魂,在经历了方才那番涤荡与“滋润”后,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她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古老的意念,在爆发出那惊天一击后,已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但那种保护着她的、冰冷而坚韧的“薄膜”,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亲切”。
她还能“感觉”到,陈霆心中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信念与决心。
前路漫漫,危机未解。
但手中剑未折,心中火未熄。
这缕来自异世的、不甘的魂,与这柄来自古老时代的、神秘的剑,以及这群挣扎求存的、忠诚的人,他们的命运,已因一场跨越生死的阴谋与仇恨,紧紧纠缠在了一起,继续向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微光,跋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