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织网
染血的急报静静地躺在矮几上,暗红的污渍在昏黄的油灯下,如同干涸的伤口,触目惊心。韩青生死不明,二十名精锐近乎覆灭,补给点危在旦夕……一连串的坏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晚香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胸口的闷痛和喉头的腥甜愈发剧烈,与“惊弦”剑那缕微弱却持续灼烧的联系,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的折磨,提醒着她这所谓“屏障”的脆弱,和她自身力量的可悲。
但,疼痛和绝望,并未让她混乱,反而让她的思绪,在极致的冰冷中,剥离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野狼峪强攻不行,远观受阻。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恰恰暴露了其核心所在。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巢穴深处的毒蛛,任何试图靠近探查的触角,都会遭到最猛烈的撕咬。
那么,与其不断派遣脆弱的触角去送死,不如……想办法,将这只毒蛛,从它自认为安全的巢穴里,逼出来。或者,至少,让它不得不伸出更多、更长的腿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如何逼?
林晚香的目光,缓缓扫过矮几上的几样东西:记录着石小虎密码的麻纸,装着“焚血”药丸的瓷瓶,绘制着狼头图案的皮革,孙老军医和张玄陵的初步分析记录……
密码,药物,标记,分析……所有的线索,都是“线”。
她需要将这些“线”,编织成一张网,一张针对那只“毒蛛”的,无形而致命的网。
第一步,是继续利用石小虎这条“线”,传递错误的信息,迷惑对方,制造假象。她已让周岩模仿密码,传递出她“呕血昏迷,情况不明”的假消息。这还不够。需要更“真实”的细节,比如“军医束手”、“陈周二人争执夺权”、“营中暗流汹涌,老兵与新兵对立”……要将北境大营塑造成一个主将垂危、内部分裂、即将从内部崩溃的烂摊子。让对方认为,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轻轻一推,或者等待片刻,这座军营就会自行瓦解。
第二步,是“药物”和“标记”。对方用“腐心草”和“诅咒载体”来侵蚀魂魄,制造“中邪”,用“冥焰”焚烧怨魂。这说明,他们的手段,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精神和魂魄的影响。张玄陵的符箓和阵法,能稍作防御。但,能否……以毒攻毒?
孙老军医是杏林高手,或许能根据“腐心草”和那些诡异成分,逆向推导,配制出一些能扰乱、甚至反向刺激那种精神侵蚀的药物?不需要解药,只需要“干扰剂”。比如,混合在营地的饮水或药汤中,让潜伏的“内鬼”或可能被“污染”的人,服下后产生异常反应,从而暴露?或者,在关键时刻,作为刺激物,让那些被驱使的“蠕虫”、“怪鸟”产生混乱?
还有那狼头标记和弯月利齿符号。这是对方的“图腾”或“信物”。能否伪造?大量伪造,然后“不经意”地让它们出现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可能引起对方警惕或疑惑的地方?比如,丢弃在前往老坟岗子的路上,混在送往匠作营的“废料”中,甚至……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到营外,造成一种“标记蔓延,组织内部可能出了叛徒或纰漏”的假象?这或许能引发对方的内部猜忌和清洗,至少能让他们分散精力。
第三步,是“分析”和“等待”。孙老军医和张玄陵需要继续深挖那些残骸、碎屑、灰烬的秘密,尝试找出对方“巫金”冶炼、邪物制造、乃至“冥焰”生成的更多弱点或规律。同时,加强对老坟岗子、营后河上游、以及其他可能存在“节点”或“通道”地点的监控。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而她自己……则需要在这张“网”编织完成之前,尽可能地“活”下去,并且,在关键时刻,成为那张网上,最致命的那根“倒刺”。
她缓缓拿起那个装着“焚血”药丸的瓷瓶,在掌心掂了掂。冰凉,沉重。
这是最后的底牌,也是通向毁灭的捷径。服用它,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超越极限的力量,但之后,恐怕就是灯枯油尽,魂飞魄散。
但,如果真到了需要拼命的那一刻,她不会有丝毫犹豫。
将瓷瓶重新收好,她看向舆图。目光在北境大营、野狼峪、老坟岗子、黑水河、平舆驿之间逡巡。
对方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趁她“重伤昏迷”,内部混乱,直接强攻大营?还是先去拔除黑水河的补给点,切断外援和情报?亦或是……完成野狼峪的“仪式”,然后携“巨兽”与邪物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一切?
都有可能。
但林晚香有一种直觉,对方的首要目标,恐怕还是北境大营,还是“谢停云”。因为她是“阵眼”,是北境防务的象征,也是对方“仪式”或“图谋”中,可能的关键一环。林晚玉诡异的死,更像是某种“祭旗”或“警告”,最终矛头,还是指向这里。
所以,她要以大营为饵,以自身为饵,布下陷阱,等着对方来咬钩。
风险在于,她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诱饵”价值,或者低估了对方直接摧毁“诱饵”的能力和决心。一旦对方不顾一切,动用“巨兽”和那些空中单位强攻,以目前大营的防御和她的状态,很可能支撑不住。
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出击,力量不足。唯有设局,引君入瓮,再行险一搏。
思路渐渐清晰,一个庞大而冒险的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形成。虽然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和致命的危险,但至少,有了方向。
“周岩。”她对着帐外,再次唤道。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岩应声而入,脸上忧色未退。
“有几件事,你立刻去办。”林晚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让陈霆以整顿防务、清查细作为名,在营中制造一些"摩擦"。比如,故意让一些平日不合的将领发生争执,或者让后勤"克扣"部分营区的用度,再或者,散播一些关于陈霆与周岩你因将军病重而争权的流言。记住,要做得像真的,但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能真的引发内乱。目的是让营中显得"混乱"、"不安"。”
周岩一愣,随即恍然:“将军是要……示敌以乱?”
“嗯。第二,让孙老军医想办法,根据"腐心草"和那些诡异成分,配制一些能让人产生轻微幻觉、精神亢奋或萎靡,但不会致命、且容易伪装成风寒或劳累过度的药物。剂量要小,混入明日全营的汤药或饮水中。同时,准备一些气味强烈的、能暂时干扰嗅觉的药材,研磨成粉,秘密分发给各营军官,告诉他们,若发现营中有行为异常、胡言乱语者,可悄悄将此粉撒在附近,或许有奇效。”这是针对可能的精神侵蚀和“内鬼”的预防与干扰。
“是!”
“第三,找匠作营手艺最好的匠人,秘密仿制那狼头图案和弯月利齿符号,不需要多精美,但要像。仿制出来后,分成几批,一批"不小心"混入送往老坟岗子方向清理的垃圾中,一批"遗落"在营后河上游的草丛里,还有一批……让陈霆找机会,"缴获"自某个"可疑的狄人细作"身上,然后"秘密"呈报给我。记住,所有环节,要自然,要像是意外或正常的防务发现,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布置。”
“末将明白!”周岩眼中闪过亮光,将军这是要反用对方的标记,制造混乱和疑兵!
“第四,加强大营防御,尤其是应对空中袭击的准备。多备强弓、弩车、火箭、火油。在营中各处制高点,设立瞭望哨和弩手。将营帐之间的距离拉大,减少一旦遭遇火攻或爆炸的损失。另外,准备一些湿泥、沙土,一旦有那种"怪鸟"或能飞的"东西"来袭,可用其扑打火焰或干扰视线。”
“是!”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晚香盯着周岩,一字一句道,“从即刻起,我的"病情",进入弥留阶段。除了你和陈霆,任何人不得探视。军医需每日"沉重"地进出数次,汤药换成最浓最苦的。必要时……可以让军医"不小心"说漏嘴,说我可能熬不过三两日了。营中气氛,要渲染得如同……主帅将陨,大厦将倾。”
周岩喉咙一哽,眼圈微红,但他知道这是计策,是将军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来做饵。“末将……定会办妥!”
“去吧。一切小心,若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林晚香挥挥手。
周岩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凝,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帐内,再次只剩下林晚香一人,和那跳动的、即将燃尽的灯焰。
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疲倦如同潮水,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与“惊弦”剑的联系带来的持续灼痛,精血损耗后的极度虚弱,伤势的反复,精神的极度紧绷……所有的一切,都在折磨着她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和灵魂。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不能真的倒下。
她必须保持一丝清醒,监控着那缕与阵法的联系,感知着军营的“脉搏”,等待着……猎物的靠近,或者,死神的降临。
时间,在寂静与隐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北境大营,这座看似因主将“垂危”而陷入混乱与不安的军营,正在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下,悄然变换着姿态,从一头受伤的猛虎,伪装成了一只似乎唾手可得的、奄奄一息的猎物。
只等,那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按捺不住,伸出它的爪牙。
届时,是猎手成功撕碎猎物,还是猎物反戈一击,将猎手拖入同归于尽的深渊?
答案,或许就在这个漫漫长夜,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