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锈蚀集装箱里的弹壳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漫天黄沙。
林栖梧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远处的海平面灰蒙蒙一片,废弃船厂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秦徵羽坐在副驾驶,指尖飞快地敲击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三年前的官方报告。
“化学品泄漏事故,造成三人轻伤,厂区全面封锁,后续完成无害化处理。”秦徵羽念着报告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标准的敷衍模板,连伤亡人数都懒得编得逼真点。”
林栖梧没说话,踩下油门,越野车猛地冲过最后一道土坡,停在船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铁门早已被焊死,红色的锈迹顺着铁栅栏的纹路流淌,像凝固的血。门楣上的厂牌摇摇欲坠,“珠海伶仃洋船舶修造厂”的字样,只剩下半块模糊的铁皮。
“信号消失了。”秦徵羽突然出声,举起手机晃了晃,“从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开始,所有通讯信号都被屏蔽了。”
林栖梧推开车门,一股咸腥的海风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焊死的接口,温度冰凉。
“是新焊的。”林栖梧的声音很沉,“的声音很沉,“看焊点的氧化程度,不超过一个月。”
秦徵羽跟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便携式切割机。刺耳的嗡鸣声响起,铁栅栏被切开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
两人弯腰钻进门内,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荒凉。
遍地都是废弃的零件和扭曲的钢材,几艘半截埋在沙里的渔船锈迹斑斑,船舱里积满了雨水。海风掠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按照坐标,应该在西南角的集装箱区。”秦徵羽对照着平板电脑上的定位,指向厂区深处。
两人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脚下时不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走到集装箱区时,秦徵羽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她的指尖蹭过地面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信号屏蔽材料的残留。”秦徵羽的眼神凝重,“这种材料密度极高,能屏蔽所有波段的信号,只有军方和一些特殊组织才有。”
林栖梧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锈蚀的集装箱,最终落在最角落的那一个。
那个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锁扣处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示意秦徵羽退后,然后缓缓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火药味扑面而来。
集装箱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林栖梧踢开木箱,目光骤然定格在地面。
一枚黄铜色的弹壳,静静地躺在锈迹斑斑的地面上。
秦徵羽快步走过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弹壳。
她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瞳孔骤然收缩。
“是基金会的制式弹壳。”秦徵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种弹壳的底部刻着特殊的纹路,是"文明存续基金会"的专属标记,我在之前截获的武器里见过。”
林栖梧的心跳骤然加快。
三年前的化学品泄漏是假的。
这里确实发生过什么,而且和基金会脱不了干系。
第二节烧焦照片里的侧影
秦徵羽把弹壳装进证物袋,站起身,目光在集装箱里四处扫视。
“这里应该不止这些。”秦徵羽的声音很肯定,“基金会做事向来干净,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林栖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集装箱内壁的一处焦痕上。
焦痕的面积很大,呈不规则的圆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烧毁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焦痕边缘的灰烬。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林栖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
一张被烧焦的黑白照片,静静躺在灰烬里。
照片的大半部分已经化为乌有,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片。但就是这一小片,足以让林栖梧的血液瞬间凝固。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的轮廓温和而熟悉。
是司徒鉴微。
“这是什么?”秦徵羽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手里的证物袋“啪”地掉在地上。
“是……是司徒鉴微?”秦徵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栖梧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侧影,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苏纫蕙给他看的那张合影,想起三年前农历三月初六的船票,想起司徒鉴微那些“无意”的提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了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人。
“我们必须把这个发现上报。”秦徵羽的声音很坚定,她捡起地上的证物袋,“弹壳加上这张照片,足以证明司徒鉴微和基金会有关联,和三年前的这件事有关联。”
“不行。”林栖梧猛地出声,声音沙哑,“这张照片太模糊了,不能作为证据。”
“模糊?”秦徵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指着照片上的侧影,“林栖梧,你看着我!这个侧影,这个发型,这个中山装,除了司徒鉴微,还能有谁?”
“可能是伪造的。”林栖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有人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司徒教授。”
“栽赃陷害?”秦徵羽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林栖梧的眼睛,“林栖梧,你醒醒!从闻人语冰的档案,到声纹的相似度,再到这张照片,这么多线索指向他,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这是伪造的!”林栖梧猛地提高音量,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秦徵羽说的是对的。
可他不愿意相信。
那个从小教导他做人要正直,教他方言学,像父亲一样照顾他的导师,怎么可能和基金会有关联?怎么可能是幕后黑手?
秦徵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栖梧,我知道你对司徒教授的感情很深。”秦徵羽的声音放柔了些,“但我们是特工,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感情不能凌驾于真相之上。”
林栖梧别过头,没有说话。
海风从敞开的集装箱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人的眼。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空气中的火药味,比刚才更浓了。
第三节暗处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秦徵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有人来了。”秦徵羽的声音压低,“我的无人机监测到,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在往这边靠近,速度很快。”
林栖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到集装箱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疾驰而来,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
“是基金会的车。”林栖梧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种车型,是基金会的标配。”
“我们走。”秦徵羽当机立断,收起平板电脑,“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快速走出集装箱,正要往铁门的方向跑,林栖梧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集装箱的顶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
像是……望远镜的镜片。
林栖梧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在监视他们。
而且,监视者就在集装箱的顶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集装箱顶部。
一道黑影快速闪过,消失在集装箱的另一侧。
“在上面!”林栖梧大喊一声,举枪就要追。
“别追了!”秦徵羽拉住他,“来不及了,越野车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栖梧看着集装箱顶部空荡荡的角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秦徵羽往铁门的方向跑。
两人快速钻过铁栅栏的缺口,跳上越野车。
刺耳的引擎声响起,越野车猛地掉头,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林栖梧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冲进了船厂的大门,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朝着集装箱的方向跑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后视镜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墨镜,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举起手。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挑衅。
林栖梧的心跳骤然停滞。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的身形和气质,像极了一个人。
澹台隐。
秦徵羽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是澹台隐。”秦徵羽的声音很沉,“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林栖梧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
越野车越开越快,海风在耳边呼啸。
林栖梧的脑海里,乱成一团麻。
基金会的弹壳,疑似司徒鉴微的照片,突然出现的越野车,还有澹台隐的监视。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他不敢想。
也不愿意想。
就在这时,秦徵羽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平板电脑的屏幕。
林栖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刚才那枚弹壳的放大照片。
在弹壳的底部,除了基金会的标记,还有一个小小的刻痕。
一个像凤凰尾羽一样的刻痕。
和苏纫蕙那幅未竟绣品上的红色符号,一模一样。
林栖梧的呼吸,瞬间停滞。
越野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他看着屏幕上的刻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凤凰尾羽的刻痕。
苏父的绣品。
基金会的弹壳。
司徒鉴微的照片。
澹台隐的监视。
无数的线索,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林栖梧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
灰蒙蒙的天空下,有一只海鸟掠过海面,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必须直面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越野车的后座上,那张烧焦的照片,从证物袋里滑落出来。
照片上的侧影,在颠簸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