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亮“讨伐不臣”之时,濑户内海缓缓驶入二十三艘大船。
船头挂着各色旗号,代表苏州丝绸的是青底白鹤,扬州盐商的是红底金鱼,杭州丝绸行的是黄底团花,江宁的铁器商号挂的是黑底银锤。
最前面两艘船身窄长,吃水深,甲板上架着四门小炮,桅杆上飘着大唐海军的旗。
这是大唐海军的中型护卫舰,专门从儋罗岛(济州岛)调过来护航的。
谢必站在第三艘船的船头,手扶栏杆眼看倭岛。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穿靛蓝色锦袍,腰挂豫王府通行令牌。
这是王富贵亲手交给他的。
当初豫王巡狩苏州提出商业改革方案,底下一群商人谁都不敢先开口。
谢必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
不光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算过账。
豫王的方案里的“飞钱”,每年能省下三成运费。
谢必做丝绸生意,从苏州往长安运一批货,光雇镖师和车马的钱就要花掉利润的两成,再加上各地关卡的“过路费”,到了长安能剩四成利润就算好的。
有了飞钱,运费省了,关卡的钱也少了,因为朝廷整顿地方关卡,那些乱收费的小吏被都察院和廉政公署抓了一大批。
但这个“第一个表态”的身份,给谢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李越临走的时候,专门派王富贵给他留了豫王府的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谢必在江南的地位直线上升。
以前他只是苏州丝绸行里排第三,前面还有两家老字号压着。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能给豫王殿下写信的人”。
江南的商人们开始主动找他合作,扬州的盐商、杭州的茶商、江宁的铁器商,甚至连福建的瓷器商都派人来苏州拜访他。
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好,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豫王。
谢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做事从不打豫王的旗号,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破。
李越后来给他回过封信:“谢掌柜是个上道的人。”
谢必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书房里了。
现在他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护卫舰劈开海浪,心里已是感慨万千。
“谢掌柜。”
身后传来声音,是扬州盐商刘半城。
“前面的斥候船回来了,飞鸟京那边已经派人来接了,吴王殿下的人。”
谢必点头:“知道了。”
刘半城又说:“我这趟带了三船盐,两船布,还有一船农具,都是科学院淘汰下来的旧款曲辕犁和铁锄头,在大唐卖不上价,但在倭国——”
他搓了搓手指,谢必看了他一眼:“你也做了盘算?”
刘半城嘿嘿笑了一下:“谢掌柜,咱们这二十三条船,谁没做功课?倭国打仗,老百姓肯定缺吃少穿,贵族指定被清剿一番,而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丝绸香水,是锄头和盐巴。”
谢必默默点头。
这二十三条船里,装丝绸和瓷器的只有五条,剩下的全是老百姓用得起的东西——粗布、农具、铁锅、盐、茶砖、还有香皂和霜糖。
香皂和霜糖是仿造科学院的配方自己做的,质量虽比不上长安出的,但倭国本地直接没有这种糖。
还有毛衣,陈仲永的毛衣作坊现在已经开到了江南,谢必跟他谈了成本价拿了两千件毛衣。
在大唐,一件毛衣卖百文。
在倭国,谢必打算卖一贯。
倭国人没穿过毛衣,不知道价格,而且倭国冬天冷,他们穿的是好几层薄麻衣,保暖效果远不如毛衣。
一贯钱,倭国的普通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
但利润是七八倍。
还有书。
谢必带了五百套书,都是长安大学出的启蒙读物和格物入门,还有《大唐日报》的合订本。
这些书在大唐卖十文一本,在倭国他打算卖五十文。
利润率只是五倍,这本算是不赚钱的买卖。
但这有个隐藏价值——朝廷鼓励向倭国输出文化,卖书的商人可以在年终考核的时候加分。
意味着明年的配额更多,贷款利率更低,甚至有机会拿到朝廷的专营许可。
谢必把这些账算得清清楚楚。
船队在斥候的引导下,绕过了几处暗礁,驶入了飞鸟京外的港口。
港口泊位只有十几个,但唐军已经提前清理过了,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为首的穿着唐军的军服,是李恪派来的接引官。
接引官姓齐,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干脆利落。
“谢掌柜,吴王殿下请您和各位东家先行入城,在王城大殿等候。”
谢必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刘半城和杭州的茶商老周、江宁的铁器商孙大有。
“走吧。”
一行人跟着接引官往城里走。
城墙北面有一大段是新修的,碎石和泥巴的颜色跟旁边的旧墙明显不同,缺口处还插着两面大唐的旗帜。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倭国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他们,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畏惧。
几个唐军士兵在街角巡逻,甲胄在阳光下反光,孙大有小声说:“这地方看着不大啊。”
谢必没接话,他在看街道两边的房子。
最高的也不过两层,跟苏州的园林没法比,甚至连苏州城外的农舍都不如。
但他注意到了街边有几个摊位,摆着当地的陶器和编织品,粗糙得很,但有人在买。
买东西的是唐军士兵。
他们用铜钱付账,倭国摊主小心接过去,数了又数,然后鞠躬道谢。
谢必看到了商机,倭国的市场是空白的。
王城大殿在飞鸟京的中心位置。
说是大殿,其实就是间比较大的木头房子,柱子刷了红漆,屋顶铺着黑瓦,地板走上去嘎吱响。
谢必走进去的时候,李恪已经坐在上首了。
李恪穿着黑色的常服,腰间挂剑,旁边站着苏定方。
谢必带着七八个商人代表行礼。
“草民谢必率领江南商行,见过吴王殿下。”
李恪站起来走下台阶,亲自扶起谢必。
“谢掌柜不必多礼,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恪拉着谢必的手往上走,让人搬了椅子,让商人们坐下。
“诸位从江南来,走的是儋罗岛那条线?”
谢必答道:“回殿下,是如此,朝廷攻克飞鸟京的消息传到儋罗岛之后,我们就出发了,在儋罗岛等了大半个月。”
李恪点头:“儋罗岛那边补给够不够?”
“够的,海军在那边设了补给站,淡水和粮食都充足。”
李恪笑了一下:“好。”
他看着殿下的商人们,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诸位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商号东家,这次来倭国,想必都做了功课,本王也不跟诸位兜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