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马映入眼帘,燕王看在眼里,但却不动声色。
同时,他的视线挪动,主要是打量着这群管家装扮的人,脸上已有愠色。
“你们的事情,本王之前已经听到过,现在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帮诸位解决这些事。”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那管家人群中,一个富态的中年员外立刻上前。
“殿下!吾等都听到您在县衙的表态,要亲自核查这六万亩!可殿下千万不能被那狗官骗了,这河道两岸的良田……大多都是我们的祖田,我们有田契在手。”
“这狗官欺上瞒下,还蒙骗殿下,吾等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面见殿下。否则,吾等丢掉祖产,就是丢掉了祖宗的恩德,哪怕去地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这富态中年人一喊,其他几个也纷纷露出苦相。
“殿下,我家老爷还在京城,就在为国朝呕心沥血,留着我这老骨头在这儿看祖田。若是这祖田没了,那老朽就只有一死了……”
“呜呜,吾等告知县,知县偏袒;告知府,知府和那知县也沆瀣一气。本想入京,却被知府以“无路引”阻拦。此前递入京的折子,也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殿下来了,也被其所欺!”
燕王只说了一句。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番连珠炮。
可怜燕王从小到大都没经过这种场面。
甚至说白了,哪怕中枢宰相来此,面对这个架势,心志也要动摇。
可下一秒,燕王看着旁边自始至终,结结巴巴,半天想说话但都插不进去的另一方。
心中陡然一警。
这莫非……就是青檀姑娘所言——投石问路?
他眼神一闪,下定决心要瞧瞧,于是立刻道:“诸位不要急,既然是祖田,可有证明良田的田契。”
见此,众人喜从心来,纷纷点头。
“有!当然有!”
“我们现在就带着!”
燕王神色镇定,再道:“记得洪武元年,大明开国不久后,父皇就让国子学的诸生,前去天下各地,稽查人口、绘制田亩,编撰成黄册、鱼鳞册。如今已是洪武九年,虽说偏远的地区清查土地依旧在进行,但南直隶怕是早在洪武五年之前,就已经编撰完成?”
“殿下说的没错,我们这祖田,就是在洪武三年末就完成登记的……”
“是吗?那快快取出田契。若然为真,本王这几天就在这里,专门处理此事。”
燕王心中已有笃定,同时,也在观察两方的表情、动作。
此刻,四周的田庄百姓明显惊慌失措,他们赶紧看向那位被叫做青檀的女子,眼神带着一股难言的怯意和犹豫。
相比较对方和燕王的侃侃而谈,他们却说上一句话都难。究其原因,他们没有“田契”,甚至没在户部落名。
说到底,在朝廷的鱼鳞册、黄册上,这些田产都不是他们的。以前,他们也经常与这些人对峙,特别是秋收之时,可那时候,江知县率领衙役,就住在这淮青山庄,绝口不承认这些田契。
但现在,不是秋收,江知县也不在。
燕王却来了,还主动提及“田契”!
若真的“秉公办理”,那么本应是他们千辛万苦开辟出来的田产,难道都要归于人家的“祖田”?
一时间,众人心中凄惶,本想期待青檀姑娘劝说,但后者却不动声色。
甚至,见燕王作下决定,她还主动道:
“殿下,此地毕竟不是议事的地方,不如回到山庄再仔细议定?况且,他们来的这些人,都非各家家主,做不了主。”
这话一出。
一众拿着书册、卷宗样式的管家面面相觑。
燕王也点头道:
“倒是提醒本王了,若真是六万亩的田产,那恐怕得费很多时日……这样吧,但凡是这河道两岸的田契,你们都让人带过来……本王带人核实后一并处置,可好?”
听到燕王这么客气,为首的富态员外赶紧挤出笑脸,“有燕王主理公正,我这就通知大哥他们……”
“大哥?你的大哥是?”燕王好奇。
“赵钱通、洪武三年的举人,当今主簿就是他们的伯父。”不等这富态员外回答,一旁的青檀立刻开口。
富态员外暗骂这女的多嘴,不过他看向燕王,发现后者表情不变,
这才道:“吾等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殿下,就在昨天,伯父还以为殿下真被那狗官所骗!今日一来,方知殿下英明。”
“原来如此。”朱棣点头。
他锐利的眼神一扫:“不管你们是谁,本王只会以朝廷的田契为准,所以事前说好,各家各户若想让本王主理公正,那这段时间,就把田契呈于本王。”
“实不相瞒,本来此次出巡,查实田亩、户口,正是本王的任务之一。届时,本王也会让此地知县、主簿、典吏等一众官员来此,将这河道两旁的田亩,全都定下,此后决不能再生纠葛!”
“若是不来的,那本王就认同江知县定下的结果。届时,黄册、鱼鳞册一定,本王就要回京复命。”
这番话说的英明果断,众人纷纷大喜,很快便有人匆匆离去,回去汇报。
而见燕王似乎真的改变想法,那富态中年人趁着机会,忽然看向一侧。
很快,便有人立马站出来,继续道:
“殿下,草民此来,还要告那狗官肆无忌惮,将三班衙役,当作家奴,打骂乡民,横征暴敛……”
燕王心中本能的一警!
来了——投石问路之后,见他已有倾向,于是便大举出动!
这朝廷的戏码,竟然在这县域上演?
他心中波澜起伏,但表面不动声色。
“可有此事?”
或许是看到燕王“秉公处理”。
又有人赶紧血泪相告:“有!太多了!”
当即,这知县的罪名就像是报菜名一样,好些罪名纵然是阎王都觉得瞠目结舌。
什么朝廷三令五申不许骄奢淫逸,聚众享乐!但临淮县却有两大销金窟……
又比如,这知县、乃至凤阳府的知府广开路引,让好些人扮作商队,前往各地!
甚至还有,堂堂州牧一方的知县,却故意不分四民,将匠户、农户、商户等一众细分人群,全都混作一团。除了他不能干涉的军户外,导致临淮县,民非民、士非士……”
短短顷刻间,这江知县仿佛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凡能加的,不能加的,全都一股脑的宣泄而出……
燕王心神越发震动!
这就是朝政党争最常见的一幕——大军压上,痛打落水狗!
可是,有了此前“甘蕉”在前,这里面的好些罪名在他看来,简直都是胡扯!
怕是他们把那知县,费心培养的匠人,也当做“罪名”了!
若无路引,又如何去筛选大明各地的良种呢?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
他心中已有怒火,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甚至连细微小事都当做“大罪”的行径,岂非越发坐实,自己之前的猜测!
导致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这——
六万亩!
但即使如此,燕王秉持着“体察为真”的精神,也全都接纳了。
“诸位说的,本王记下了!”
在这足足浪费了将近半个时辰,燕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承受着四周的狂风骤雨。
终于,等到人群声音逐渐停止……
他心中慨叹,复杂难言。
今天,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纵然是小小一县之地,也有状若“国之根本”的争斗啊。
昔年刘邦能以一县之才安定天下,父皇也能以淮西之才平定天下……
由此可见。
天下之人,谁都不能小觑!
“诸位尽快将田契带来,本王派人访查各乡,自己也会亲自动身,争取半月内,定下此事!”
言罢,他便转身,今日这教训深刻,他突然明白,父皇让他亲巡地方的一些想法。
此后一段日子,自己得好好的磨练。
也不知二哥三哥如何?
不过他们是暗访,不会承受这些人的“群起而攻、狂风骤雨”。
或许比自己更轻松,能更快的直面事实本真。
说不定,早早的就将奏疏汇报完毕,然后回京交差了。
一边想着,燕王也是转身,然而,他脚步还没迈出去。
却听下一刻。
“殿下!燕王殿下!”
一道似乎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声音有些粗犷,也有些悲壮,但更多的,似乎是终于达到目的的惊喜。
忽的!
燕王似乎想到什么,马上转过身。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山脚处。
一人似乎刚刚从担架上爬下来,此刻双股鲜血淋漓,就这么朝着他爬来!
这阵仗太唬人,纵然是燕王,也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但很快,便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惊恼和愤怒!
得益于之前的“提醒”,他当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本王当傻子吗?
这…这是绝杀!
这是针对江知县……证据确凿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