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彻正在看CCPS四城的日运营报表。
杭州5127单，北京4803单，上海4956单。
三个城市的数据整整齐齐排在表格里，温控达标率都在99.5%以上，SM4加密延迟全部控制在17毫秒以内。
成都那一栏空着。
不是没有数据，是成都的签章流程卡住了。
后台数据同步需要签章授权，授权没下来，数据就挂在本地服务器上传不上来。
系统在跑，药品在送，冷链没有断。
但纸面上，成都这个节点像是消失了一样。
林彻把报表往左推了推，拿起旁边一份邮件打印件。
邮件是成都分公司的运营主管昨天发的，标题是"签章进度更新（第三周）"。
正文只有两行。
第一行：签章仍在处理中，窗口未给出明确时间。
第二行：日常运营无异常，本周新增药企对接3家。
林彻看完邮件，把打印件放在桌上。
何薇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最上面那张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
"成都签章还是没动。"
她把材料放在林彻桌上，用手指点了一下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电话号码，蓝色圆珠笔，是成都NMPA窗口的对接人。
"我上周四打过一次，对方说系统升级，让等通知。"
林彻没抬头。
"今天呢？"
"今天又打了一次。"
何薇站在桌前没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手腕，那个贴膏药的位置。
"换了个人接的，说是材料补充。"
林彻翻开材料的第一页。
"上周说系统升级，这周说材料补充？"
"对，理由换了。"
何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她汇报确定的事情语速快，不确定的事情会慢下来，句子之间留出停顿。
刚才说成都的时候，她每句话之间都停了一下。
"我问他补充哪项材料，他说要确认一下再回复。"
"回了吗？"
"到现在没回，我又打了一次，没人接。"
林彻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成都分公司的签章进度表，何薇做的，格式和其他三个城市的完全一样。
表格里列着十二项待签章事项。
最早的一项递交日期是十一月中旬，到今天已经等了十五个工作日。
正常流程是五到七个工作日。
第二项和第三项是十一月下旬递交的，也已经超期。
后面九项是十二月初集中递交的，还没到正常审批周期，但状态栏统一显示"待处理"。
十二项全部挂着。
林彻看完进度表，把材料合上。
"其他三个城市呢？"
"都正常。"
何薇的语速快了回来。
"杭州上周刚完成年度复核，所有签章全部走完，北京这周签完最后两项，上海还剩两项预计周三前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在读一份已经确认过三遍的清单。
三个城市，三个"正常"。
就成都不正常。
林彻靠近椅背，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开电脑，进了CCPS后台管理系统。
成都节点的状态栏显示"正常运行"，日均单量4200左右，温控达标率99.5%。
系统层面没有任何问题。
签章是行政层面的事。
行政层面卡住，短期内不影响运营，但长期会卡住年度复核。
年度复核过不了，下一年的资质续期会被标记"待审"。
"待审"不是"驳回"。
"驳回"有明确的理由，可以补材料重新申请，流程清晰。
"待审"没有理由，只有等，等到对方觉得可以审了才审。
在NMPA的体系里，"待审"比"驳回"更难处理。
林彻关掉后台页面，转过椅子。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何薇想了一下。
"如果是系统升级，全国窗口应该同步，不可能只卡成都一个，其他城市都正常走完了。"
"材料补充呢？"
"我们提交的材料和其他三个城市一模一样。"
何薇的语气很确定。
"模板是我统一做的，四个城市同一个版本，同一批递交，不存在成都单独缺项的可能。"
她又停了一下。
"而且他们一开始没说材料问题，是第二次才换的理由，如果真缺材料，第一次就该提出来。"
林彻看着她。
何薇的法务直觉一向准。
她不会说"我怀疑有问题"这种话，她只会把矛盾的事实摆出来，让你自己判断。
"但我不敢往下猜。"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林彻点了一下头。
"先不猜，你把和成都那边所有的沟通记录整理一份发给我，电话的写时间和通话摘要，邮件原文转发。"
"好。"
何薇拿起桌上那叠材料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林总，成都那边还有一个事。"
林彻看着她。
"上周我让成都分公司的行政去窗口跑了一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人听见。
"窗口的人说签章暂缓不是他们的决定，是上面的要求。"
"上面是哪个上面？"
"没说，就说"上面"，然后就不肯再多讲了。"
何薇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高跟鞋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节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来的时候还慢一点。
她走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彻坐在椅子上没动。
办公室的窗户没完全关严，有一丝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
杭州十二月的天不算冷，但风里带着湿气，玻璃上有细密的水汽。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沈南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上次通话是三天前，沈南在电话里说了句"最近注意一下流程上的事"，语气平淡，没多解释。
林彻当时没追问。
沈南不解释的事情，通常意味着她还在确认，没确认的事情她不会提前说。
但"流程上的事"这五个字，现在和成都的签章延迟叠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重新打开运营报表。
杭州5127，北京4803，上海4956。
三个数字稳稳当当的，像三根钉子钉在那里。
成都那一栏还是空着。
空着就空着，他能做的事情有限。
签章是行政窗口的权限，催也催不动。
他能做的是确保其他三个城市的运营数据没有问题，年度复核的材料没有瑕疵，技术指标没有波动。
把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做好。
剩下的，等。
桌上的材料里夹着何薇那张便签。
蓝色圆珠笔，写着成都窗口的电话号码和张主任的名字。
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问号不是何薇正式材料的格式，她的汇报文件从来不用标点做记号。
那是她自己的疑问，写给自己看的。
林彻把便签抽出来看了两秒，然后夹回材料里。
下午还有一个CCPS运营周会，议程表上列了八项。
第三项是"成都签章进度追踪"。
他拿起笔，在第三项旁边写了三个字。
暂不提。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先说系统升级，后来又说材料补充。
理由换了，但结果没变。
他把议程表放回文件夹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