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半，HQ-0783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等桌面加载。
日光灯管今天没闪，但暖气片还是在嘶嘶响，声音比周一小了一点，可能是楼下调了水压。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昨天加的枸杞今天接着泡，反正还有点味道。
季度待审文件夹里有四份报告等科长复核，他的那份排在第三。
上午十点是科长的例行复核时间，通常半小时内签完，签完就归档。
但他昨天回去以后想了想，觉得CR-1247那条还是应该补一份详细的交叉比对。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判断，是因为备注栏一百二十个字说不清楚，如果科长问起来手头没有数据支撑，要临时跑就慢了。
提前做好，省事。
他打开比对系统，调出CR-1247的历史档案。
关联实体TE-4821，最早的比对记录在去年Q1，那时候还是另一个同事在跑这条线，后来那个同事调去了汇总组，这条就转到他手上，从去年Q3开始接手。
他把去年四个季度和今年四个季度的吻合度数据全部导出来，按时间排成一列。
2021年Q1：64.7%。
Q2：68.2%。
Q3：71.6%。
Q4：73.1%。
2022年Q1：78.4%。
Q2：82.0%。
Q3：87.1%。
Q4：92.3%。
八个数字排在屏幕上。
从上往下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高。
没有一次下降。
没有一次持平。
两年八个季度，从64.7%到92.3%，涨了将近二十八个百分点。
他又打开白皮书时间线比对工具，这个工具是今年年中新上线的，可以把关联实体的公开决策时间线和行业政策白皮书的发布时间做交叉验证，主要用来排查前置交易和信息泄露。
TE-4821的公开决策节点有十四个，白皮书时间线有九个对应窗口。
他点了运行。
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比季度比对快，大概十几秒。
十四个决策节点中，有十二个落在白皮书发布的前窗口期内。
比例：85.7%。
剩下两个不在前窗口期的，一个是2021年Q2的，一个是2022年Q1的，时间差分别是正三天和正一天，也就是刚好落在白皮书发布之后，但也只差了一到三天。
如果把误差考虑进去，前窗口命中率可能更高。
HQ-0783看了一眼这个结果。
他不知道TE-4821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它的十四个决策节点具体指的是什么决策，也不知道85.7%在这个行业里算高还是算低。
他只知道这个数字和季度吻合度的92.3%放在一起，在统计上已经超过了合规科的内部关注阈值。
他把交叉比对的截图存进本地文件夹，然后打开内部报告系统。
这个系统和季度待审文件夹不一样，待审文件夹是科内流转的，内部报告系统是正式的留痕通道，提交之后会生成编号，归入年度数据库，有权限的上级部门可以检索到。
他新建了一份补充报告，把季度比对结果和交叉比对结果整合进去。
文字部分不多，主要是数据，他把八个季度的吻合度数字做了一个表格，把十四个决策节点的对比结果做了另一个表格，分别贴进去。
表格下方的备注栏，他把周一写的那句话完整录入，又加了一句，把交叉比对的结论写上。
两句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个字。
检查了一遍格式，确认无误。
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一个灰色对话框，“报告已提交，编号CR-1247-2022Q4-SUP-001”。
他点了确认，关掉对话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补充报告进入年度数据库。
HQ-0783把两份截图从本地文件夹移到回收站，清空了回收站，这是合规科的信息安全规范，本地不留副本。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去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微波炉旁边摆着几个马克杯，饮水机嗡嗡响着，出水口有一小圈水垢。
他接了半杯热水，往保温杯里续了续，枸杞又浮起来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孙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签好的报告。
“你那份科长签了，说没问题，让你下午送档案室。”
“行。”
小孙走过他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的桌面壁纸。
下午没什么事。
他处理了两封内部邮件，一封是下个月参数更新的通知，要求各岗位在十二月五号前提交新增实体清单，一封是年底聚餐的预算征集，人均一百二，去年也是这个数。
三点钟的时候窗外飘了一阵小雪，雪粒很细，落在玻璃上就化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四点半，他把签好的季度报告送去了档案室，顺便在一楼取了个快递，是前两天在网上买的暖脚垫，办公室脚底太凉了。
五点二十，关了电脑，穿上羽绒服。
今天没去兰州拉面。
他站在楼下想了几秒，决定去另一条街的刀削面馆，据说老板是大同来的，卤子炒得不错，同事推荐过两次了他一直没去。
风还是冷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走进人行横道。
下班的人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
编号CR-1247-2022Q4-SUP-001安静地躺在年度数据库里，等待下一个有权限的人打开它。
杭州。
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
林彻坐在办公室里翻行业简报。
各行业协会和智库的周报月报堆了七八份在桌角，他习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集中翻完。
走廊里没什么声音，只有暖风机偶尔转一下。
大部分简报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扫一眼标题翻过去就行。
翻到第四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某一页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组加粗的数据。
他看了大约三秒。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工作群消息，他没看。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