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谢宇用了十一天。
三十页。
邮件发到林彻邮箱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三点，标题写着"微光科技药品冷链体系建设方案（完整版）"，没有加括号，没有"草案"两个字。
林彻打开了，没有看内容，先看了页数，三十页，谢宇说三十页，确实是三十页。
他关了邮件，转发给沈南，附了一句："看完讨论。"
…………
第二天，下午。
沈南来了。
她手里拿着打印版，三十页，上面有铅笔的痕迹，不多，沈南看报告的习惯——觉得好的地方不标记，觉得有问题的地方用铅笔画圈，觉得特别好的地方用铅笔在旁边写一个小小的对号。
她坐下了，把报告放在桌上。
林彻看了一眼，翻了几页，铅笔圈不多，对号有五六个。
"怎么样？"
沈南想了一下。
"这个人变了。"
林彻没说话，等她继续。
沈南翻到了报告的第一页，目录。
"以前他的报告是——第一章，现状分析，第二章，问题列表，第三章，建议，结构没问题，但每一章的结论都是"这里有问题"，问题清楚，解决方案模糊，看完之后你知道哪里不行，但不知道怎么行。"
她翻到第二页。
"这份不一样，第一章还是现状，但只有两页，以前的现状分析能写五六页，这次两页就够了，因为他不再需要证明问题存在——大家都知道问题存在了。"
她往后翻。
"第二章开始就是方案，不是"建议考虑冷链建设"，是"第一期覆盖三省六市，第二期扩展到十二省，第三期全国网络"，有路线图，有时间线，有预算，每个阶段的关键节点都标了。"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铅笔对号的位置。
"第十七页，他写了一个药品分级接入的优先级矩阵，胰岛素和心血管急救药排在第一梯队，抗生素和慢性病常规用药排在第二梯队，每个梯队的温控要求不一样，配送时效要求不一样，仓储标准不一样，这个矩阵不是从网上抄的，是他自己跑了三家医院和两家药企之后画的。"
她合上了报告。
"以前的报告是"这里有问题"，现在的报告是"这是解决方案"。"
她看着林彻。
"这个人变了。"
…………
林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报告，三十页，白色的，封面上没有"草案"。
他想了一下。
"法律架构呢？"
沈南点了一下头，她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冷链做药品配送，涉及三个层面的合规要求。"
她没有翻报告，这些东西她记在脑子里了。
"第一层，许可证，这个在走了，药监局实质审核中，顺利的话十月。"
"第二层，GSP认证，许可证拿到之后才能申请，谢宇在报告第二十四页写了GSP认证的准备计划，我看了，基本面没问题，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调。"
"第三层——"她停了一下，"药品追溯体系对接，这个谢宇没写，他可能不知道，今年药监局在推药品追溯码全覆盖，2023年之前所有处方药必须接入国家药品追溯平台，微光的冷链如果要做药品配送，数据系统必须跟追溯平台对接，这块的技术和合规要求比较复杂。"
林彻看着她。
"方远能做？"
沈南想了一下，"数据对接的事情方远可能比较合适，但这个涉及到药品数据的加密标准，比普通物流数据严格很多，需要他先了解一下。"
林彻点了一下头。
"你跟老周说一下。"
"好。"
…………
沈南站起来，拿起报告。
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头。
"三十页，十一天，他以前写十四页要三周。"
林彻看着她。
沈南没有说别的了，推门出去了。
…………
办公室里安静了。
他坐在椅子上。
三十页，十一天。
谢宇变了，这不是沈南第一次评价别人"变了"，但这次她说了两遍，一遍在开头，一遍在结尾，沈南不是说废话的人，说两遍意味着她觉得这个变化比她预想的要大。
三月份的启动会，十四页，林彻参加了十五分钟，谢宇主持了两个小时。
五月份的短信，"14页不够了，我需要30页，"林彻回了一个字，"写。"
六月份的邮件，三十页，没有"草案"，有路线图，有矩阵，有预算，有他跑了三家医院两家药企画出来的优先级排序。
三个月，从"怎么进门"到"进门之后怎么做"。
这就是微光需要的人，不是等指令的人，是自己看见世界，自己做判断，自己写方案的人。
…………
他端起茶杯。
龙井，温了，喝了一口。
窗外，六月的杭州，热了，楼下有人在树荫下站着，不动，太阳底下没人走。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了邮箱，回了谢宇的邮件。
两个字。
"收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