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笑声消失了。
电梯门关了，脚步声没了，整层楼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嗡嗡声，很低，几乎听不到。
林彻坐在办公室里。
黑暗，只有门缝底下一条绿色的光。
他没有开灯，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桌上的电脑关了，手机在桌上，屏幕暗着。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重新打开了电脑。
…………
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办公室的轮廓在屏幕光里显现出来，桌子，椅子，书柜，窗户，对面楼的幕墙是暗的，杭州深夜的天。
他打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
冬奥闭幕式的网络直播回放，他没看直播，闭幕式结束了半小时了，但回放还在。
他点了进去。
画面是鸟巢，闭幕式的尾声，灯光，焰火的残影，运动员们在场地上挥手，观众在鼓掌，解说员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喇叭里传出来，他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到，只能看到画面在动。
他看了几分钟。
鸟巢的灯光在变暗，闭幕了，画面切到了航拍，北京的夜景，灯光，道路，远处的山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了直播。
浏览器窗口变黑了，鸟巢消失了，北京消失了，灯光和焰火和运动员和观众和解说员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桌面。
他看着桌面。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
加密通讯。
不对，不是加密通讯，是仓位管理系统。
他直接打开了系统，输入密码，指纹。
界面加载。
…………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
方舟基金·能源仓位·实时状态。
布伦特原油。
建仓均价：89.7美元，
当前价格：95.3美元，
建仓进度：97%，
浮盈：+6.2%。
他看着这几个数字。
97%。
陈维在过去四天里加速了，从78%到97%，后半程果然比前半程快，正如他预判的那样，市场波动变大了，新闻里“地缘紧张“这个词每天都在出现，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句带过了，有人开始用“危机“这个词，分析师们开始认真讨论“如果局势升级“的情景，期货市场的恐慌指标在上升，交易量在放大，每天的成交额比一个月前多了将近一倍。
在这样的市场里，大单混在噪音里，没有人注意到方舟的建仓，三亿多美元，分成几百笔小单，分散在不同的交易所，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合约月份，像沙滩上的沙子混进了另一片沙滩。
95.3。
从他发指令时候的88涨到了95，七块多，将近8%的涨幅，方舟的浮盈已经超过6%了，如果按总仓位计算，浮盈大约是两千万美元。
两千万美元，听起来很多，但对方舟8.3亿美元的总资产来说，不算什么。
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往下翻。
天然气，建仓进度：92%，浮盈：+11.3%，天然气涨得比原油快。
欧洲航空ETF空头，建仓完成，仓位比例：总能源仓位的6%，浮盈：+2.1%，航空股已经开始跌了，不多，2%，但方向是对的。
他翻到最下面。
总仓位概览。
能源多头+航空空头，总投入：约3.2亿美元，总浮盈：约2400万美元，浮盈率：+7.5%。
他看了这组数字。
2400万美元的浮盈，还没有开始，真正的行情还没有来。
上辈子，从这个价位到最高点，布伦特又涨了将近40%，从95涨到130以上，天然气涨了更多，欧洲TTF天然气期货几乎翻倍，航空股跌了30%以上。
如果方舟的仓位能拿到三月中旬，总收益可能超过一亿美元。
一亿美元。
这个数字他在脑子里算过很多遍了，从发指令那天晚上就在算，3.2亿美元的仓位，如果能源涨40%，毛收益大约1.3亿，扣掉天然气和航空空头的差异化表现，加上交易成本和滑点，净收益大约在一亿到一亿两千万之间。
可能。
蝴蝶效应，±，具体数字不好算，上辈子的价格曲线他记得大概，记不住精确值，涨到130是三月初还是三月中，最高点是128还是133，他记不清了，这种数字在记忆里是模糊的，但方向不会变，大格局不会变，仓位在那里就行了。
…………
他关了仓位系统。
屏幕上又只剩桌面了。
两个窗口，他刚才打开了两个窗口，第一个是闭幕式回放，第二个是仓位管理系统。
一个是全世界在看的，一个是只有他在看的。
一个是十六天的终点，一个是下一个阶段的起点。
全世界在看烟花的时候，他在看数字，全世界在庆祝冬奥闭幕的时候，他在计算仓位，全世界以为最大的事已经结束了，他知道最大的事还没有开始。
89.7，95.3，97%，2400万，这些数字在全球直播的烟花背后安静地存在着，没有灯光照着它们，没有解说员提到它们，没有观众为它们鼓掌，它们在一个加密的系统里，在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看到的界面上。
老周不知道，方远不知道，沈南不知道，何薇不知道，走廊上去吃夜宵的那些人不知道，谢宇不知道，行政部不知道，央行数研所不知道，工行不知道。
陈维知道一部分，他知道仓位，他知道数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推演了，他接近了，但他还没有触碰到。
只有林彻知道全部。
全世界在看烟花，他在看数字。
…………
他看了一眼日期。
手机屏幕上。
2月20日。
上辈子是2月24日，这辈子可能偏一两天，也可能不偏，这种级别的事件，蝴蝶效应的空间很小。
97%，仓位几乎建满了，剩下的3%陈维会在一两天内完成。
2月22日之前，仓位必须到位。
留两天的缓冲。
够了。
他关了手机。
…………
窗外。
杭州的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停车场，保安室的灯，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桥面上扫过，很快。
没有烟花。
杭州没有烟花，北京有，鸟巢有，闭幕式的烟花大概已经散了，天空恢复了深灰色，北京也恢复了深灰色。
他看了几秒。
回到桌前。
坐下来。
茶杯在桌上，龙井，他今天没有泡新的，杯子是空的，他没有去接水。
他坐在那儿。
屏幕关了，办公室是暗的，门缝底下绿色的光，窗外路灯的橙色的光，两条光在地板上交汇。
97%，95.3，还有四天。
窗外的烟花他看不到，杭州没有烟花。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拿起外套。
这次是真的走了。
关了门，锁了，走廊，暖色的灯，没有人了。
电梯，下楼，大门，停车场。
车里，引擎启动。
后视镜，微光总部，大部分灯灭了，三楼监控室的灯也灭了，方远去吃夜宵了，大屏幕大概还亮着，心跳灯大概还在闪，但没有人在看了，十六天结束了，明天那间屋子会变回一间普通的会议室，折叠床会被收走，矿泉水箱会被搬走，绿萝也许会留下来。
他把目光收回前方。
杭州的路，深夜，路灯。
车窗外面的空气是凉的，他没有开窗，但他知道外面是凉的，杭州二月底的夜，六七度，不是崇礼的冷，不是基辅的冷，是杭州自己的凉，潮的，沉的。
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