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紫檀木桌上那杯龙井已经彻底凉透。
丁磊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U盘，指腹在粗糙的塑料外壳上反复摩挲。
他在计算。
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狐狸，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权衡着这一注筹码下去的赔率。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丁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不答应。”
林彻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把猎物逼到死角的狼。
“三个月内，微光会被腾讯耗死，或者变成腾讯的附庸，然后，TME会集中所有火力，把枪口对准网易云。”
“到时候，就不只是灰掉几个歌单的问题了。”
林彻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茶渍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狠狠一指戳在中间。
“他们会买断所有的综艺版权、所有的独立音乐人，甚至会用更流氓的手段挖空你的社区，到时候，你想捏死网易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丁总，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丁磊看着林彻。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野心，还有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这种眼神，他在年轻时的马化腾身上见过，在年轻时的马云身上也见过。
“接口怎么开？”
丁磊终于松口了。
这一句话，意味着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彻嘴角的肌肉放松下来。
“API直连。”
他的声音冷静、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技术自信。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你的技术团队开放全量曲库的读取权限，微光会在后台搭建一个“影子层”，把你那300万首独立音乐的波形数据，全部注入微光的推荐池。”
“作为交换。”
林彻拿过一张餐巾纸，拔出钢笔，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草图。
“微光会在每一个使用网易云版权的视频左下角，增加一个浮窗组件——“网易云音乐·一键收听”。”
“不需要跳转网页，不需要二次登陆。”
“DeepLink（深度唤醒），用户点一下，直接拉起你的APP，播放器界面直接弹出来。”
丁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懂产品的。
他知道这个“深度唤醒”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微光把自己那1.2亿日活的巨大流量瀑布，接了一根管子，直接插进了网易云的田地里。
这是每一个做移动互联网的人都梦寐以求的“核能引流”。
“转化率能有多少？”丁磊问到了最关键的数据。
“保守估计，5%。”
林彻报出了一个数字。
“5%？”丁磊皱眉，“有点低吧。”
“丁总，那是600万日活的增量。”林彻冷冷地看着他，“而且是每天。”
丁磊的手抖了一下。
每天600万。
如果是真的，不出三个月，网易云就能在数据上反超酷狗，直接威胁到腾讯音乐（TME）的王座。
“好。”
丁磊猛地把U盘拍在桌子上。
一声脆响。
“干了！”
这位身家百亿的“养猪场主”站起身，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佛系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下注时的狠厉。
“腾讯欺人太甚，真以为这行是他们家开的？”
丁磊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没有任何寒暄。
“老朱，是我，立刻通知技术部和法务部，全员回公司加班。”
“对，哪怕是在被窝里睡觉的，也给我拽起来。”
“准备对接微光科技的API，把我们的“云梯计划”独立曲库全部解封，不管是民谣、电音还是古风，只要版权在我们手里的，统统开放。”
“还有。”
丁磊看了一眼面前神色平静的林彻，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应诉材料。”
“腾讯那边的律师函，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
丁磊伸出胖乎乎的手。
“林总，这帮搞民谣的、搞电音的，真的能火？”
他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在他眼里，那些独立音乐人虽然有才华，但太小众，太矫情。
“相信算法。”
林彻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火不了的，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微光。”
……
……
下午五点。
迈巴赫疾驰在返回杭州萧山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云层。
车厢里充满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沈南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疯狂接收网易发来的数据包。
“老板，网易那边的接口文档已经发过来了。”
沈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这效率……真不像大公司，看来丁磊也是急眼了。”
“他们开放了“云梯计划”的所有曲库，总共300万首，只要这批库一上线，我们就能把大部分被静音的视频替换掉背景音乐，起码APP不会“哑”了。”
“但是……”
沈南停下了动作，鼠标滚轮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林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老板，你看看这个歌单。”
沈南把电脑屏幕转向林彻。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歌手栏里，全是陌生的名字。
“全是……怎么说呢，太“素”了。”
沈南叹了口气。
“大部分都是没听过的地下乐队，或者是在酒吧驻唱的民谣歌手。还有一堆是卧室制作人搞的电音。”
“没有周杰伦，没有陈奕迅，没有林俊杰。”
“连二线的邓紫棋、李荣浩都没有。”
沈南合上电脑，一脸绝望地看着林彻。
“老板，用户不是傻子。”
“他们习惯了听《告白气球》，习惯了听《十年》。现在我们强行塞给他们一堆不知名的“野歌”。”
“这就像是……你想吃米其林三星，结果端上来一盘路边摊的臭豆腐。”
“我们真的能靠这些破铜烂铁，去跟腾讯手里的“核武器”打吗？”
车子驶入机场收费站。
ETC滴的一声响。
林彻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沈南，你觉得什么是“好歌”？”
“啊？”沈南愣了一下，“当然是旋律优美，歌词有深度，制作精良，最好是格莱美水准……”
“错。”
林彻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在短视频时代，好歌只有一个标准。”
“那就是——能不能在15秒内，让用户的大脑产生条件反射。”
“至于谁唱的，重不重要？”
林彻摇了摇头。
“以前是“人带歌”。周杰伦唱什么，什么就火。”
“以后是“歌带人”，什么歌在微光火了，唱这首歌的人，就是天王。”
……
……
深夜十一点。
北京，微光科技总部。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技术部的几百台服务器正在满负荷运转，风扇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数据正在注入。
网易云的那300万首“废弃”歌曲，正在变成微光的血液。
林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四环路。
“林总，库导完了。”
王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但是……音乐部门那边炸锅了。”
王坚苦笑了一声。
“老张他们几个音乐编辑，正在筛选这批歌，他们说……这批歌质量太差了，简直就是“工业垃圾”。挑不出几首能推的。”
“垃圾？”
林彻转过身，接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巨大的曲库列表。
确实。
乍一看，全是些粗制滥造的de，歌词矫情，编曲简陋。
在传统唱片工业的眼里，这就是一堆废料。
但在林彻眼里。
这是一座未被开发的金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滑稽的文件名上。
林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2018年被支配的恐惧，是大街小巷每一个扩音器里传出的魔性旋律。
“王坚。”
林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把这首歌单独提出来。”
王坚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歌，歌手更是听都没听过。
“林总，这首？这名字看着就……”
“就它了。”
林彻把平板递回给王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即将把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狂。
“库有了，但没有周杰伦。”
“没关系。”
林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无数正在闪烁的手机屏幕。
“我们自己造一个周杰伦。”
“去把老张叫来。告诉他，不管这首歌有多垃圾。”
“未来三天，我要让全中国14亿人，都学会唱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