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北京。
空气里带着沙尘的味道,这是北方春天特有的粗砺感。
央视一号演播大厅的后台,气氛比外面更浑浊。
那个立在展示架上的牛皮纸信封,已经在那儿放了整整20个小时。
微博上,话题量已经炸了。
有人说里面是白纸,有人说是林彻收买李世石的证据,还有人说那是微光云的营销骗局。
王坚缩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手里那罐红牛已经被捏变形了。
“老板。”
王坚的声音很虚,像是在水里泡过。
“谷歌那边刚发了通告,说阿法狗的分布式版本算力全开,今天这一局,李世石只要不犯错,机器很难赢。”
他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林彻。
“万一……我是说万一,信封里的预测错了,或者那步棋根本没出现,咱们微光的股价明天开盘就会腰斩。”
林彻睁开眼。
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扔给王坚。屏幕上是微光APP的实时下载数据。
还在涨。
带着一种即将崩盘前的疯狂,或者即将爆发前的蓄势。
“王坚。”
林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知道赌徒什么时候最兴奋吗?”
王坚摇头。
“不是开牌的时候。”林彻推开休息室的门,外面的聚光灯光线瞬间刺了进来,“是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时候。”
……
……
下午12点30分。直播开始。
今天的嘉宾席换了人。
昨天被怼得哑口无言的高松没来,换成了一位更重量级的职业九段——曹大元。
聂老依旧坐镇,但他今天的脸色很凝重,手里的折扇一直没打开过。
“观众朋友们,第二局比赛马上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舞台中央那个信封。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林彻坐在最外侧。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西装,整个人显得很松弛。
松弛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比赛开始。”
大屏幕上,信号切入。
这一局,阿法狗执黑,李世石执白。
前一个小时,波澜不惊。
真的很无聊。
如果你不懂围棋,只会看到黑白子在那个19X19的格子里机械地增加。
没有厮杀,没有屠龙。
双方都在铺地板。
曹九段推了推眼镜,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稳了。”
曹九段指着屏幕上的棋形,语气里透着职业棋手的自信。
“今天的阿法狗很平庸,你看这几步拆边,完全是教科书式的下法,甚至有点……呆板,李世石九段应对得很从容。”
聂老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来机器终究是机器,昨天的灵光一现可能只是运气。照这个节奏走下去,进入官子阶段,人类的经验优势很大。”
演播厅里的气氛缓和了。
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甚至打了个哈欠。
没有神迹。
也没有预言。
那个信封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看起来像个笑话。
林彻没说话。
他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2点40分。
棋局进入中盘。
这是一个临界点。
在人类的视角里,棋盘上每一块地盘都已经名花有主。
所谓的“金角银边草肚皮”,黑白双方在三路和四路纠缠,争夺着实地。
“目前的形势,白棋稍优。”
曹九段下了判断。声音很大,似乎是故意说给旁边的林彻听。
“只要李世石不犯大错,这局有了。林总,看来您的“上帝视角”,今天可能要延误了。”
林彻没理他。
他看着大屏幕。
那里,代表阿法狗的思考时间条正在闪烁。
并没有长考。
依然是恒定的、冷酷的1分钟决策时间。
首尔现场。
负责替阿法狗落子的黄博士,伸手在显示屏上确认了一下坐标。
然后,他从棋盒里摸出一颗黑子。
动作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连这位替身似乎都对这一步棋感到困惑。
但他还是落下了。
“啪。”
黑子落在棋盘右侧。
那一瞬间,北京演播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
紧接着,是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极其刺耳的嗤笑。
“哈?”
曹九段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一只猴子跳上了钢琴。
“这是……滑标了吧?”
大屏幕上,那颗黑子孤零零地悬在空中。
右边路。五路。
既不守角,也不挂角。它高高在上,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依托。
在围棋的教科书里,这叫“飘”。
这叫“把实地送给对手”。
“五路肩冲?”
聂老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学徒。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一手棋有什么意图?对白棋没有任何压力,自己的空也没围住。这是业余十级的水平都不如!”
演播厅里的笑声大了起来。
之前那种对未知科技的恐惧,在这一刻因为这步“臭棋”而烟消云散。
原来AI也会犯傻。
原来所谓的微光大脑,预测的就是个BUg。
“这电脑是死机了吧?”
“笑死我了,这棋下的,我上我也行。”
“林彻这回装逼装漏了吧?”
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曹九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那个信封,转头看向林彻。
“林总,这就是您说的“上帝视角”?”
曹九段的语气里充满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如果您的信封里预测的是这步棋,那我只能说,您的AI可能需要重修一下围棋入门课,这种棋,我们职业棋手管它叫“送死”。”
镜头怼到了林彻脸上。
想看他的反应。
想看他的慌张。
但镜头里,只有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林彻看着大屏幕。
看着那颗被千夫所指的黑子。
他没有反驳曹九段,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哄笑。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在椅背上。
那种姿态,不像是一个被戳穿的骗子。
倒像是一个坐在角斗场看台上,看着野兽即将撕碎角斗士的暴君。
“送死?”
林彻轻声重复了这个词。
声音很低。但在嘈杂的嘲笑声中,却莫名地清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曹九段那张笑得变形的脸上。
“曹老师。”
林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手术刀划过皮肤前的冰凉。
“记住你现在的笑容。”
林彻指了指那个还在被全场嘲笑的黑子。
“因为五分钟后。”
“你会哭。”
曹九段愣住了。
演播厅里的笑声也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狠话而出现了一丝停顿。
但很快,更大的笑声爆发了。
哭?
为了这步臭棋哭?
这林总怕不是失心疯了!
“好!我就等着哭!”曹九段也来了脾气,大声说道,“我倒要看看,这步臭棋怎么让我哭!”
林彻不再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信封。
信封静静地立在灯光下。
红色的火漆印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它在等。
等这群人类笑够了。
然后,睁开眼,毁灭他们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