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阿里巴巴西溪园区。
1号楼,7楼。
这里是集团权力的最高真空地带——合伙人会议室。
上午十点。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灿烂的春光隔绝在外。
室内灯光惨白,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头皮发麻。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端,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林彻。
他刚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甚至还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一个刚刚受到表彰的模范员工。
右边,是李默。
他穿着那件几天没换的、皱巴巴的西装,眼窝深陷,神情阴鸷,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坐在中间主持会议的,是COO老萧。
他的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李默提交的“贪腐铁证”。
一份是林彻拿出来的“战略协议”。
“咳。”
老萧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没有看李默,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仿佛那里面的枸杞比这场涉及十亿资金的案子更有趣。
“关于廉正合规部提交的,针对无线事业部林彻同志的调查报告。”
老萧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种大厂特有的官腔。
“经过集团高层的连夜核查,现通报如下结果。”
李默猛地抬起头。
他的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在等。
等那个正义的裁决。
等老萧宣布林彻是家贼,是蛀虫,是必须被剔除的烂肉。
“林彻同志所主导的“微光集团”相关业务......”
老萧顿了顿,翻过一页纸。
“系集团为了应对复杂国际资本环境,而进行的绝密级战略部署。”
“轰——”
李默感觉脑子里有一颗雷炸了。
绝密战略?
那个用空壳公司洗钱、用假发票套取预算、在地下室里搞灰色流量的项目,是绝密战略?
“所有资金流转,均在集团财务监管之下。”
“所有关联交易,均为VIE架构下的内部核算。”
老萧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李默脸上。
“因此,所谓“职务侵占”、“利益输送”的指控,不成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像是无情的嘲笑。
李默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老萧,又看着对面一脸平静的林彻。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花了半年时间,冒着职业风险,动用了所有底牌才查出来的真相。
在这一刻,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变成了笑话。
“不可能!”
李默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发出巨响。
他抓起桌上的那叠转账记录,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老萧!你看看这些!这是这几个月流向海外离岸账户的资金!整整八千万美金!”
“如果是公司战略,为什么要走地下钱庄?”
“如果是正规业务,为什么要用王德发那种地痞流氓当法人?”
“你们在撒谎!你们这是在包庇罪犯!”
李默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一个合规官最后的尊严。
老萧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李默的问题,而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李默。”
“你是不是向美国SEC举报了?”
李默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
“我是为了公司!如果不举报,等浑水查出来,公司就完了!”
“为了公司?”
一直沉默的林彻,突然开口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动作优雅,从容。
“李总。”
林彻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你所谓的为了公司,就是把刀递给美国人,让他们来捅我们自己?”
“你知道SEC的传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IPO可能会被叫停。意味着几万名兄弟这几年的心血可能会付诸东流。”
林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李默面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默的心跳上。
“李总,你是个好人。”
林彻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查得都很对。数据是对的,流水是对的,甚至连我怎么洗钱的手法,你都查对了。”
李默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就在咫尺的年轻人。
他在承认!
这个混蛋在承认犯罪!
“但是。”
林彻凑到李默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唯一搞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这是法律问题。”
“其实,这是政治问题。”
“当我的利益和阿里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时。”
林彻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我就是规则。”
“而你,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外人。”
李默浑身一颤。
外人。
他在阿里干了十年。
为了抓贪腐,他得罪了无数人,甚至被人恐吓过、威胁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家公司的守门人,是价值观的捍卫者。
但现在。
那个刚刚把公司掏空了十个亿的年轻人,告诉他:你才是外人。
“够了。”
老萧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李默,鉴于你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向境外机构泄露公司机密,严重违反了《阿里红线》。”
“从即刻起,解除你廉正合规部负责人的职务。”
“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现在,请你出去。”
这一刀,彻底斩断了李默的生路。
不仅输了官司,还输了职业生涯。
被阿里开除,而且背着“泄露机密”的罪名。
在这个行业里,他李默,社会性死亡了。
李默看着老萧那张冷漠的脸。
又看了看林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
笑声干涩,凄厉,像是一只夜枭。
“好。”
李默点点头,一边笑,一边后退。
“好一个绝密战略。”
“好一个政治问题。”
“林彻,你赢了。”
“但我会在地狱里看着你。”
“看着你这栋万丈高楼,是怎么塌的!”
李默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会议室。
背影佝偻,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门关上的那一刻。
会议室里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理想主义破碎后的血腥味。
“呼......”
老萧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那一幕,即便对于他这种职场老油条来说,也太过刺激了。
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罪犯捧成英雄。
这需要极厚的脸皮和极黑的心。
“林彻啊。”
老萧看向林彻,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甚至有一丝丝恐惧。
“这次也就是马总惜才,再加上路演的关键时刻,才保了你。”
“那个VIE协议......”
老萧压低了声音,“以后最好做得更真一点。”
“萧总放心。”
林彻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谦逊的P7模样。
“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以后,我们就是正规军。”
“那就好。”
老萧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危机虽然解除了,但马总有个新指示。”
“什么指示?”
林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戏肉,来了。
既然微光集团已经被定性为“阿里的影子子公司”,那接下来,就要谈谈怎么把这个“影子”变成“实体”了。
“马总说。”
老萧看着林彻,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既然微拼团是公司的“战略部署”,那我们就不能一直让它在体外飘着。”
“财务部建议,正式启动收购程序。”
“把你手里的微光集团,100%并入阿里体系。”
收购。
这就是马总的算盘。
既然没法抓你,那就买你。
把你的公司变成我的部门,把你的人变成我的员工。
到时候,你林彻再牛,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所有的利润,所有的流量,最后还是阿里的。
林彻笑了。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这是阳谋。
马总这是在用金手铐,要把他彻底锁死在阿里的战车上。
“萧总。”
林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收购是好事。”
“我也很想为公司贡献全部力量。”
“但是。”
林彻的话锋一转。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微光集团现在的估值......”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亿美金?”老萧皱眉,“这个价格虽然有点高,但也不是不能谈......”
“不。”
林彻摇了摇头。
“是五十亿。”
“人民币。”
“什么?!”
老萧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扔出去。
“五十亿?你怎么不去抢?!”
“红杉之前不是才给你们估值十亿吗?”
“那是之前的价格。”
林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萧总,您忘了?”
“就在昨天,因为李默的举报,SEC已经启动了调查。”
“如果我们现在以低价收购,SEC会认为这是在销毁证据,是“左手倒右手”的利益输送。”
“只有以一个“市场公允的高价”收购。”
“才能证明这是一家真正有价值的独立公司,而不是一个洗钱的壳。”
林彻转过身,背光而立。
他的身影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所以。”
“为了证明阿里的清白。”
“为了证明马总的眼光。”
“这个钱,阿里必须花。”
“而且,还要花得轰轰烈烈,花得让全世界都觉得——值。”
老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林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李默临走前的那句话。
地狱。
林彻就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还要把天堂拽下去的恶魔。
“你......”
老萧指着林彻,手指颤抖。
“你这是在敲诈公司。”
“不,萧总。”
林彻微微一笑,灿烂如春日的阳光。
“我是为了公司好。”
“毕竟。”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