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道夫酒店,三楼的紫罗兰会议厅。
这里本来是用来给VIP投资人举办私密冷餐会的。
现在,它成了阿里的临时危机指挥中心。
没有香槟,没有音乐。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李默坐在会议桌的最角落。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指关节泛白。
原本梳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几缕头发垂下来,被冷汗黏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坐在主位上的,是集团的首席财务官,蔡总。
那个在华尔街长袖善舞、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一尊冰雕。
他的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沓纸。
那是刚从酒店商务中心打印出来的浑水做空报告。
纸张的边缘还是温热的。
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蔡总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拿起那份报告,用一种念悼词一样的语调,平静地读着。
“指控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阿里巴巴声称剥离了劣质资产“微拼团”,以此优化财务报表。”
“但实际上,这些资产至今仍寄生在阿里的核心服务器上,消耗着阿里的带宽和算力。”
蔡总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指控二。”
“就在路演启动的当天,也就是今天。”
“这部分所谓的“已剥离资产”,产生了超过三百万次的并发请求。”
“这种级别的流量冲击,直接导致淘宝主站瘫痪,支付接口响应超时。”
蔡总抬起头,透过镜片,冷冷地看着李默。
“结论。”
“阿里在招股书中撒谎。”
“这不仅是严重的运营事故,这是赤裸裸的证券欺诈。”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默的天灵盖上。
李默浑身一哆嗦,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还没完。”
蔡总从手边拿起一台平板电脑。
他没有递给李默,而是直接滑过桌面,甩到了李默面前。
“啪”的一声。
平板电脑撞在李默的手边停下。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扫描件。
图片被放大了,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份文件:《关于微拼团剥离期间技术资源支持备忘录》。
而在文件的右下角。
那个用黑色签字笔签下的名字——“李默”,清晰得有些刺眼。
那个签名,李默练过很久,笔锋犀利,透着一股子自信。
但现在。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刻在耻辱柱上的伤疤。
一道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罪证。
“李默,我不需要听你的心路历程。”
蔡总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字,是不是你签的?”
李默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哪怕房间里的冷气开得这么足,汗水还是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是...”
他的声音哑得像个破风箱。
“但是蔡总,您听我解释...”
“当时是为了保住双十一的业绩指标...”
“那个林彻说,如果不给过渡期,数据清洗不完,会影响我们的用户活跃度数据...”
“我是为了让招股书好看一点,才...”
“够了。”
蔡总重新戴上眼镜,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为了业绩指标?”
“为了让数据好看?”
蔡总指了指窗外。
那里是曼哈顿的金融中心,是无数资本大鳄盯着的地方。
“为了那点漂亮的数字,你把公司的核按钮,交给了一个外人。”
“你把我们最核心的服务器权限,向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敞开。”
“李默,你这不是在做业绩。”
“你这是在给浑水递刀子,让他们把阿里的脖子抹了。”
李默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他以为林彻是只听话的哈巴狗,给他点骨头就会摇尾巴。
他以为那份协议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场。
但他压根没想到。
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整天喊着“赋能”的年轻人。
其实是一条一直在磨牙的狼。
那份协议,根本不是什么过渡方案。
那是林彻给他挖好的坟墓。
“路演暂停。”
蔡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扣子,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要立刻向美国证监会提交补充说明。”
“公关部马上起草声明,把责任切割清楚。”
说完,他看都没看李默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背对着李默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一切职务。”
“回国后,接受集团内部合规调查。”
“好自为之吧。”
大门被重重关上。
李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角落里的电视机还开着静音。
屏幕上,CNBC的新闻滚动条全是刺眼的红色:
“MUddyaterSShOrtSAlibaba”(浑水做空阿里)。
那红色的字幕跳动着。
像是在给他倒计时。
.......
路演大厅外的走廊。
原本这里应该是铺满红毯、鲜花簇拥的名利场。
现在却乱成了一锅粥。
工作人员正在慌乱地撤下那些印有“阿里巴巴首次公开募股”字样的宣传易拉宝。
“呲啦——”
巨大的海报被卷起来,发出撕裂般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在裹尸体。
那几个本来准备好的香槟塔,还没来得及倒酒,就被几个保安匆匆搬走。
托盘里剩下的几杯香槟,气泡已经跑光了。
变得死气沉沉,像是一杯杯变质的尿液。
原本准备进场听路演的几百个基金经理,现在全都堵在走廊里。
没人关心阿里的电商生态了。
没人关心未来的增长曲线了。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刷推特,看那份浑水的报告。
“我的天,服务器真的崩了?”
“浑水正在直播那个报错页面,说是几百万个僵尸用户正在攻击主站。”
“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管理失控!”
“如果阿里连自己的基础设施都控制不了,我们要重新评估它的安全性。”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默被两个彪形大汉护送着,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墨镜,试图遮住那张惨白的脸。
但那群记者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扑了上来。
“李先生!请问那份备忘录是真的吗?”
“李先生!浑水指控阿里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您怎么解释?”
“请问那个“微拼团”的控制人到底是谁?”
“阿里是不是被劫持了?”
长枪短炮几乎要怼到李默的脸上。
闪光灯疯狂闪烁,把李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像个死人。
李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在保安的推搡下狼狈地钻进了电梯。
而在人群的外围。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K线图。
那是雅虎的股价。
作为持有阿里大量股份的“影子股”,雅虎的股价是市场对阿里IPO信心的晴雨表。
此刻。
那条K线图上,一根长长的、粗壮的红色阴线,像是一把利剑。
直接击穿了三十日均线。
断崖式下跌。
“完了。”
老头叹了口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卖出”键。
“这场IPO,要黄了。”
.......
纽约皇后区,那个弥漫着尿骚味的黑网吧里。
林彻盯着眼前那块油腻腻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个老头刚刚看到的K线图。
雅虎的股价,直线下坠。
跌幅已经超过了15%。
满屏皆绿。
更正一下,美股是红跌绿涨吗?不,美股是绿涨红跌。
林彻看着那根红色的向下柱子。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眼里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那是钱的颜色。
“差不多了。”
林彻拿起手边那瓶没气的可乐,抿了一口。
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把手指放在了那个有点接触不良的鼠标上。
“平仓。”
他轻声说道。
在盈透证券的交易界面上,他把自己手里持有的所有“看跌期权”,全部平掉。
“咔哒。”
鼠标左键按下。
几秒钟后。
耳机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Ka-Ching!”
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原本的三百万美金本金,在四倍杠杆和这波15%的暴跌加持下。
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两百万...
数字最终停在了一个惊人的位置。
这是一场完美的猎杀。
利用信息差,利用李默的愚蠢,利用华尔街的恐慌。
他在几个小时内,从这群贪婪的鳄鱼嘴里,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肥肉。
旁边那个打游戏的墨西哥小哥又转过头来。
他看林彻盯着屏幕傻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嘿,兄弟,输光了吧?”
“我看那根红线掉得挺惨的。”
林彻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的小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啊,掉得太惨了。”
“所以...”
林彻转回身,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是时候抄底了。”
他没有把这笔巨款提现。
也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反手做多!
买入雅虎的“看涨期权”。
买入雅虎的正股。
全仓!
梭哈!
林彻看着那个因为恐慌而被砸出来的巨大深坑。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无底洞,只有他知道,这是个黄金坑。
浑水的报告确实很凶。
但他们搞错了一个最核心的前提。
他们以为“微拼团”是垃圾,是病毒,是阿里为了造假而制造的毒瘤。
但林彻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毒瘤。
那是未来。
那是六亿下沉市场的入场券。
那是拼多多的雏形。
只要让人看清这个真相,现在的恐慌抛售,立刻就会变成报复性买入。
林彻退出了交易界面。
他在那个乱糟糟的桌面上,找到了一个未发送的PPT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只有一行英文:
《TheFOrgOtten600MilliOn:StrategiCValUeOfeiPinTUan》
(被遗忘的六亿人:微拼团的战略价值)
林彻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李总,别怪我狠。”
“是你教我的。”
“资本市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K线图。”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图标,就像看着一枚即将发射的导弹。
“现在,坑我已经帮你挖好了。”
“接下来,就让我来帮你把这个坑,填平它。”
就在这时。
摆在键盘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李默。
内容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救救我。”
林彻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在网吧,包夜十块,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