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文一西路,老旧民房。
墙上的电表转速很快,里面的铝制圆盘像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发出嗡嗡的低鸣。
空气里混杂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味,以及服务器长期高负荷运转产生的焦糊味。
这里是“微光传媒”的新总部。
也就是林彻用那一块钱硬币买回来的“废品收购站”。
“老板,服务器压力红线了。”
外包技术总监老张大喊了一声。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以前在淘宝做外包,技术不错,就是没学历进不去大厂。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滴红色的面汤滴落在机械键盘的回车键上。
他没擦。
因为屏幕上的数据太吓人了。
那是一张杭州市的热力图。
十分钟前,上面还只有零星的300万个绿点。
那是从阿里剥离出来的“老用户”。
十分钟后,林彻下令上线了独立APP——“微拼团”。
第一个活动很简单粗暴:烟台红富士苹果,一箱5斤,拼团价0.01元。
条件只有一个:老带新,拉5个新用户注册并绑定手机号,即可成团。
就在这一瞬间。
屏幕上的绿点炸了。
像是一个个绿色的孢子突然破裂,向四周喷射出无数条红色的线条。
每一条红线,都代表一个新注册的用户。
红线交织,蔓延,覆盖了整个下沙大学城,覆盖了萧山的工厂区,覆盖了拱墅的老旧小区。
“并发数突破五万了!”
老张的声音变了调,“这不科学……我们没投广告啊!”
林彻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余温的烟盒。
他看着屏幕上疯狂生长的红色网络。
“不需要广告。”
林彻平静地说,“对于五环内的精英来说,为了五斤苹果去拉5个人,是丢脸。”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日子。”
那300万个被阿里定义为“流量毒药”的用户,此刻变成了最疯狂的推销员。
他们把链接发到家族群,发到广场舞群,发到同城兼职群。
【帮我砍一刀,免费领苹果!】
这句话像病毒一样,穿透了阿里的防御体系,在微信的私域流量海里疯狂复制。
阿里的逻辑是“中心化分发”:我给你流量,你给我成交。
林彻的逻辑是“去中心化裂变”:你想要占便宜,就得给我拉人头。
这300万人,就是300万个免费的地推。
“扩容。”
林彻把烟盒扔在桌上,“把刚才赚的广告费全部砸进去,租阿里云的弹性计算资源。”
“用阿里的服务器?”老张愣了一下,“这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
林彻嘴角动了动。
“对于阿里云来说,我们现在是尊贵的“大客户”,他们只在乎我们付不付得起钱,不在乎我们在干什么。”
灯光昏暗的出租屋里,键盘声骤然密集起来。
那一夜,杭州的地下光缆里,流淌着一股不被巨头察觉的暗流。
它源于阿里的弃子,却在阿里看不见的角落里,野蛮生长成一只吞金的怪兽。
一周后。
阿里滨江园区,2号楼。
这里是无线事业部的核心办公区,但林彻的工位不在那儿了。
他被调岗了。
因为在“来往”项目中的“战略误判”,P7产品专家林彻被“发配”到了战略发展部。
听起来很高大上。
实际上,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安置“废太子”和“养老高管”的冷宫。
没有实权,没有KPI,没有预算。
林彻的新工位在办公室的最角落。
左边是嗡嗡作响的饮水机,右边是行政部堆放废旧打印纸的纸箱山。
阳光照不到这里。
只有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偶尔闪烁一下。
林彻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Ord文档,标题是:《关于移动互联网下半场的若干思考》。
文档是空白的。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十分钟都没动过。
“哟,林大专家,思考战略呢?”
一个声音从过道传来。
李默穿着一件崭新的P8级别白衬衫,领口挺括,袖扣闪着银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意气风发。
“来往”虽然没打过微信,但李默成功地把锅甩给了林彻,并且在后续的“钉钉”筹备组里捞到了一个副组长的位置。
现在的他,是红人。
林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李总。”
他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落魄者特有的木讷。
李默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林彻那空白的屏幕。
“慢慢想,不急。”
李默笑了笑,伸手弹了弹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战略嘛,都是十年二十年的事,公司养着你,就是让你看长远的。”
潜台词很明显:你废了,就在这儿养老吧。
“谢谢李总关心。”
林彻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李默满意地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渐渐远去。
确认李默走远后。
林彻放下了茶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划。
Alt+Tab。
那个空白的Ord文档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缩放在右下角的黑色窗口。
那是“微光传媒”的实时数据看板。
今日新增用户:124,000
今日GMV(交易总额):540,000元
净利润:42,000元
日入四万。
这还只是起步阶段。
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在这个被判定为“废人”的躯壳下,林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积累着财富。
大隐隐于市。
在庞大的体制内,最安全的位置不是核心,而是边缘。
只要没人盯着你的KPI,就没人会在意你在电脑上干什么。
林彻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神冷冽。
李默以为他把林彻关进了笼子。
殊不知,他是把一只老虎放回了山林,还给它披上了一张HellOKitty的皮。
2014年3月16日。
这一天,杭州的天气很好。
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阿里园区的柏油路上。
下午三点,一条重磅消息引爆了整个园区。
阿里巴巴集团正式启动赴美IPO路演。
估值预计超过2000亿美元。
整个园区沸腾了。
办公区里,原本压抑的键盘声被兴奋的讨论声淹没。
程序员们不再讨论代码bUg,而在讨论期权归属。
产品经理们不再纠结交互细节,而在计算手里的股票能买几套房。
“听说了吗?P7以上的期权价值翻倍了!”
“靠,早知道我也要期权不要现金了!”
“这次上市,咱们这楼里至少能产出一百个千万富翁。”
欢呼声,惊叹声,计算器的按键声。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燃烧的焦糊味,比城西出租屋里的服务器味道还要浓烈。
林彻一个人走到了楼下的吸烟区。
这里人很多。
满地的烟头,垃圾桶里塞满了红牛罐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被巨额财富砸晕后的生理反应。
林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点了一根烟。
他没有参与那些关于“买房买车”的讨论。
对于重活一世的他来说,这点期权,只是零花钱。
他要的,不是在巨头的餐桌上分一杯羹。
他要成为坐在桌子对面的人。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生成的PDF文件——《微拼团:基于社交裂变的第三代电商平台商业计划书》。
数据很漂亮:
上线首月,用户突破500万。
日活(DAU)超越聚美优品。
获客成本:0.05元。
这是一只已经在阴影中长大的独角兽。
现在,它需要一个买家。
或者说,一个盟友。
一个不想看到阿里一家独大的盟友。
林彻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了通讯录里的一个邮箱地址。
后缀是:@腾讯.CObr/>
那是腾讯战略投资部老大的私人邮箱。
前世,林彻在一次行业峰会上偶然拿到过这张名片。
那时候他只是个负责合规的小角色,对方根本不记得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彻吸了一口烟。
白色的烟雾吐出,随风飘散,正好笼罩了远处大楼顶端那个巨大的橙色阿里LOgO。
在烟雾的遮挡下,那只著名的笑脸LOgO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发送。
林彻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出去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寒暄,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微拼团创始人。”
做完这一切,林彻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部的铁丝网上。
火星熄灭。
留下一个黑色的疤痕。
“叮。”
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林彻拿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聊聊?”
林彻笑了。
他抬头看向那栋沸腾的大楼。
那些高管们还在为即将到来的上市狂欢,为手里的股票沾沾自喜。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的阴影里,一只真正的庞然大物已经睁开了眼睛。
并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阿里的死对头——深圳。
这才是真正的资本游戏。
不是打工,不是期权。
而是养蛊。
用阿里的血,养大阿里的蛊,最后卖给阿里的敌人。
林彻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进大楼。
背影融入那片狂热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但这滴水,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