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沈引洛手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好像又有了温度。
他用脸贴着照片，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被塞在记忆角落里，落了灰的旧时光。
他和阿念……
是从学校里那条种满了香樟树的小路开始，一直走到了铺着红毯的礼堂。
那时候的他，年轻，英俊，家世又好，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是学校里最不好招惹，也最招人惦记的存在。
追他的女孩子能从教学楼门口排到校门口，送来的情书和礼物，多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转手就让跟着自己的小弟拿去处理掉。
他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
有个女生鼓足了勇气，在走廊上拦住他，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一封一看就准备了很久的情书。
他没什么表情地听完对方的告白，说了句“没兴趣”，转身就走，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细细碎碎的。
他的脚步没停，心里甚至觉得有些烦。
这种戏码，他早就看腻了。
可就是这个不耐烦的转身，让他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里。
也撞进了阿念的世界里。
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怀里抱着几本书，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立在喧嚣里的栀子花。
阿念微微蹙着眉，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女孩子身上。
然后，她就那样走了过去，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沈引洛愣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绣着一小朵很可爱的雏菊。
她弯下腰，把手帕轻轻递到那个女生面前，声音又轻又软。
“别哭了，”她说，“快擦一擦，不然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女孩的哭声奇迹般地止住了。
从那天起，那个追了他半个学期的女生，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倒是阿念身边，多了一个像小尾巴一样，整天叽叽喳喳跟着她的小跟班。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不爽。
一块手帕而已，难道比他这张脸的吸引力还大？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那以后，他的目光，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叫阿念的女孩子身上。
他开始像个蹩脚的侦探，偷偷观察她的一切。
贵族学院像个小小的名利场，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无非是今天谁又背了限量款的包，谁家又在哪儿买了新的庄园，要么就是凑在一起，交换着圈子里最新的八卦。
可阿念好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会绕远路，跑到学校后山那片废弃的角落，只为了给那几只怕人的流浪猫喂一点猫粮。
她总是蹲在那里，小声地和那些小家伙们说话，眉眼弯弯的，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暖和。
她从来不穿那些一眼就能看出牌子的衣服，穿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简简单单的小白裙，裙角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春天的时候，阿念会拉着朋友一起去看新开的樱花，还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瓣掉落的花瓣，夹进书里。
夏天，她会去游泳，在水里像条灵活的美人鱼。
秋天，她会去收集不同形状的落叶，做成漂亮的书签。
到了冬天，下了雪，她会一个人在操场上堆一个圆滚滚的、有点丑的小雪人，然后心满意足地给它拍张照。
她好像……
喜欢一切美好的，有生命力的小事。
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热情，去爱这个世界，爱生活里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而他，就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浮华和喧嚣里，独自一人，安静又热烈地，用力生活着的女孩子。
他看着她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给那个总是被欺负的同学，看着她在图书馆里为了解开一道难题而苦恼地抓头发，看着她在音乐教室里弹着不成调的曲子，却笑得一脸开心。
他慢慢发现……
自己那颗被众星捧月惯了，变得有些麻木和冷硬的心，好像就这么被她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于是，他开始追求阿念。
追求的方式，笨拙得甚至有些生硬。
他会在她每天必经的那条小路上，提前找好一棵最好看的香樟树，然后靠在上面，摆出一个自认为帅得不得了的姿势，在心里默数着她的脚步声，等她走近了，再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冲她扬一下下巴。
他会把那些敢跟阿念告白的，或是偷偷给她递情书的追求者，挨个找出来“谈心”，接着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知难而退。
还有一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蠢到不行的事。
比如，他会凌晨五点就偷偷溜进家里的厨房，手忙脚乱地学着做早餐。
吐司不是烤焦了，就是没烤透。
牛奶不是热得烫嘴，就是凉得冰牙。
尤其是那个他最想做好的煎蛋，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黑，蛋黄却还是半生不熟的溏心，颤巍巍地，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可他还是会把这份失败品小心翼翼地装进饭盒，然后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阿念的课桌里。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应，只是固执地，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一天又一天地重复着。
直到他第八十多次，把自己亲手做的、难吃到不行的爱心早餐放进那方小小的课桌里时，一个带着笑意的温软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那个蛋每次都没煎熟，要不要我教你？”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血液开始倒流。
然后十分丢脸的僵着脖子，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