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沉默了三息。
三息很短,短到只够柳如烟催一句“快走”;三息也很长,长到君傲把二十年的人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笑了。
“如烟姐,你带猴子先走。”
柳如烟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和木兰留下。”君傲看着她,“我娘……给我留了件东西,配合木兰的天瞳,应该能阻止这畜生。”
柳如烟瞳孔一缩:“你娘留下的?你是说……”
“对。”君傲点头,“所以信我。”
柳如烟盯着他,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最后她松开手:“多久?”
“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成不成,我们都会想办法出去。”
“要是出不来呢?”
“那就出不来。”君傲说得很平静。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伸手,用力抱了君傲一下,抱得很紧,紧到君傲能听见她心跳得很快。
“给我活着回来。”她在他耳边说,“不然映雪会疯,我也会。”
说完,她抓起猴子,红衣化作流火,向上冲去。
红线网想拦,被她一剑斩开缺口。
地底重新陷入昏暗,只剩红线发出的微弱血光。
君傲转头看向木兰:“怕吗?”
木兰脸色发白,手在抖,可眼神很稳:“怕。但更怕这畜生成仙之后,一路杀到江南,杀到我老家。”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到底是谁?梅仙子和柳仙子都对你……不太一样。”
君傲笑了:“我就是神策营的萝卜啊。她们对我好,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像惊鸿仙子吧?”
“不对。”木兰摇头,“刚才你说“我娘给我留了东西”,能让烟雨仙子一听就信,连多问一句都没有……所以你娘一定是惊鸿仙子。而你……”
她看着君傲的眼睛:“就是南王世子,君傲。”
君傲没否认。
他伸手摸她的脸:“聪明丫头,这次我们若是能活着出去,然后我看看你女装的样子!”
木兰眼睛一红:“你不是见过吗?”
君傲笑了,“上次,不算,我要你只穿给我看!好了,正事要紧!”
“嗯。”木兰点头,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的瞳孔变成了银色,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
天瞳之下,地底的血祭大阵无所遁形。
无数红线构成复杂的阵纹,所有阵纹最终汇向一个点。
在地底空间的深处。
“找到了。”木兰说,“但那里红线最密,我们过不去。”
“过得去。”君傲将手中断剑扔掉,捡起一把刀,“我开路,你跟着。”
他向前迈步。
第一步,三道红线缠来,被他一刀斩断。
第二步,五道。
第三步,十道。
红线越来越多,像无穷无尽的血色荆棘。
君傲身上开始出现伤口,每道伤口都被红线疯狂吸食精血。
可他没停。
脑海里,万魂幡开始运转。
残破的仙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吸力从君傲体内透出,反向抽取红线上传来的大蛇精血。
就是现在。
君傲拉着木兰,纵身一跃,跳入深渊!
“我们会被摔死!”
木兰惊呼。
君傲抱紧她:“不会!”
话落,脚下真气涌动。
下一刻,下坠的速度骤减!
“这是……”
“我娘留给我的惊鸿步,虽不能飞天遁地,却能短暂踏空而行!”
终于,两人落地。
君傲一把将木兰推向阵眼方向:“去!”
他自己转身,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红线,张开双臂。
像个拥抱。
“畜生,”他咧嘴笑,满嘴是血,“来,吸个够。”
万魂幡彻底爆发。
地底深处,一场关于生死的拉锯,开始了。
而地面上,梅映雪的第二剑,即将落下。
……
然而,八岐大蛇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五颗被斩断的头颅再次重生!
新长出的头颅比先前更大,鳞片黑得泛紫,蛇瞳深处那圈金纹更加明显了。
“这畜生……”唐龙的声音在发抖,“根本杀不死……”
君临安拄着剑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铠甲往下淌。
他没管,只是死死盯着那八颗高高昂起的蛇头。
二十年前,他随洛惊鸿征战北境时,见过无数险境。
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人心生无力。
天空之上,梅映雪的手腕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七成真气!
一万丈的剑气,看着威风,可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
气海丹田里真气消耗了大半……
八颗蛇头齐齐转向她。
十六只猩红竖瞳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她想起很多年前,洛惊鸿教她练剑时说:“映雪,剑修的剑可以断,人可以死,但脊梁不能弯。”
她没弯。
可要是弯一下就能救君傲……
她会弯的,弯得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
“映雪,我来助你!”
柳如烟落在她身侧,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里握着一把扇子,白玉为骨,绢面绣着烟雨江南的景,扇柄下坠着青色流苏。
“君傲呢?”梅映雪急问。
柳如烟没看她,眼睛盯着八岐大蛇,声音平静:“已经送回铁关城了,有医师在,死不了。”
谎话说得真自然。
自然到梅映雪信了。
她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瞬,那瞬间的柔软,让柳如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就好。”梅映雪笑了,笑得眼睛发亮,“姐姐,你我联手,把这畜生的头全斩下来。”
“好。”
柳如烟展开烟雨扇。
扇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可当第一缕真气注入时,扇骨边缘泛起锋利的寒芒。
“左边四颗交给我,右边四颗归你。”
话音落,扇出。
不是风,不是气,是千万道细如发丝的烟雨细线。
每一道都凝练着天人第三境的真气,柔时如春雨拂面,刚时能切金断玉。
梅映雪同时动了。
惊鸿剑再起,剑气比刚才短了三千丈,可更凝练,更锋利。
剑光过处,虚空留下细密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间被切开的痕迹。
两人一左一右,白影与红衣在空中交错。
烟雨细线缠上左边四颗蛇头,看似轻柔缠绕,可当柳如烟手腕一抖。
嗤啦!
四颗头颅同时僵住,蛇颈处浮现细密的血线。
下一秒,头颅齐颈而断,黑血喷泉般涌出。
右边,梅映雪的剑更快。
一剑斩一颗。
第一剑,蛇头落地,切口光滑。
第二剑,另一颗头从眉心到下颌被劈成两半。
第三剑、第四剑几乎同时斩出。
两颗头颅飞起时,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金纹在最后一刻亮得刺眼。
八颗头颅,全落了地。
战场陷入死寂。
所有还活着的将士都仰着头,看着那八座小山般的头颅轰然坠地,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赢……赢了?”有人颤声问。
地底深处,君傲张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万魂幡的吸力与八岐大蛇的吸力在他体内形成恐怖的对冲,每一寸经脉都像要炸开。
红线缠上他的四肢、躯干,甚至往他口鼻里钻。
“小子……”万魂幡的声音很急,“快问那丫头,阵眼的准确位置找到了吗?”
“木兰!”君傲嘶吼。
十丈外,木兰站在那里。
她脚下的地面刻满了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蠕动。
天瞳全开之下,她看见符文流动的规律。
然后,她双手掐印,对着地面轻轻一点一点。
一颗跳动的心脏浮现在她面前。
每收缩一次,就有海量精血被泵向八岐大蛇全身。
“找到了!”木兰喊,“但这东西我们破不开!”
“破不开?那老子便吸干它!”
“你疯了!”木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心脏蕴含的气血之力太过恐怖,你根本承受不住!”
君傲笑了。
“小子,我助你破开这些红线!”
气海深处,万魂幡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的真气瞬间注入君傲的气海。
君傲闭上眼,用力一震,震断身上大半红线,踉跄着走向心脏。
“萝卜!”木兰想拉他。
“让开。”君傲说,语气很平静,“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君傲看着那团跳动的血色能量,眼睛亮得吓人,“我娘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既然轮到我了……”
他伸手,按在血色能量表面。
触感温热,像真的心脏。
“那就我做。”
下一刻,他体内气海中的万魂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