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风从益州郡北面的山口灌进来,把整片稻田吹成一片金黄的海。
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大地在说悄悄话。
田垄间到处是弯腰割稻的人,镰刀一起一落,稻秆齐刷刷地倒下,捆扎、上垛、挑走,男女老少没有一个闲着的,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竹篮跟在后面捡掉落的稻穗。
霍平站在城墙上,望着这一幕,内心平静。
城墙下面就是新开出来的试验田,今年的收成比预估的还要好。
昨天下面的人报上来,说今年益州郡的亩产比三年前翻了一番,库存的粮仓已经装不下了,正在赶工加盖两座新仓。
张横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出去。
金黄的稻浪一直铺到山脚下,中间夹着几条银亮的渠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三年前这些渠还只是霍平画在纸上的几道墨线,如今它们实实在在地躺在大地上,把水引到每一块需要它的田里。
张横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侯爷。”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咱们还回长安吗?”
霍平声音平静:“不回了,这里需要我。我在这里才能真正做到长安。”
“侯爷,有人送信过来。”
信使从远处小跑过来,递上了信件。
这是朝廷新举措,将驿站与邮局相结合,同时推广使用纸张。
很多稍微富裕的家庭,都用纸来写信。
霍平将信封打开,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在粗糙的桑皮纸上,字迹很端正。
“兄长,家里给了我一块土地,我在这里种的水稻,丰收了。”
落款是两个字:朱陵。
霍平看着这两个字,微微一笑。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虽然建立巨大功勋,但更重要的是影响了一些人。
这些人会改变更多的人。
或许这可以改变更为久远的未来。
哪怕改变不了,也能够为后世大汉文明发展,做出一个实验的模板。
霍平收回目光,朝作坊的方向走去。
“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去看看第二批新枪的进度。”
张横精神一振,大步跟了上去。
稻田的丰收固然好,但对他来说,作坊里那些黑沉沉的铁管子才是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众生平等器——他到现在还记得侯爷说出这个名字时眼底的那道光。
秋风吹过益州郡的城墙,吹过金黄的稻田,吹过百姓手中沉甸甸的稻穗,一路向北吹去。
……
未央宫的奏章高高一摞子。
刘据已经批了整整一下午的折子,眼睛有些发涩。
内侍将新到的奏章依次排开在御案上,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目光落在封皮上的字迹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益州郡,霍平。
这本奏章很厚,比寻常的地方奏报足足厚了一倍有余。
刘据拆开火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极慢。
奏章里写的是西南三郡推行新政三年来的全部成效——修渠多少里,分田多少亩,稻种改良了几轮,亩产从多少涨到了多少,新设的粮仓几座,库存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每一个数字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虚词,没有一句邀功的话,只在末尾写了八个字。
“西南新政,已见成效。”
刘据把这八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
他合上奏章,抬起头,发现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了灯,铜鹤衔着烛台,暖黄的光把满架的书卷照得影影绰绰。
“传帝师。”
内侍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桑弘羊迈步进来,身上的官袍一丝不苟,腰背挺直,丝毫看不出已经年过花甲。
他躬身行礼,抬头时目光从刘据脸上扫过,看见皇帝手里攥着一本奏章。
“帝师。”
刘据没有寒暄,直接把奏章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桑弘羊双手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只是在看到末尾那句“已见成效”时,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奏章合拢,双手奉还:“陛下,霍平做到了。”
刘据接过奏章,放在案上。
“帝师。”
刘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桑弘羊抬起眼,没有说话。
刘据淡淡道:“调走他的陌刀队,收了他的兵权。这些年他替朕守西南,朕却处处防着他。他现在手上除了那几百个种地的老卒,一个兵都没有。”
刘据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西域那边郑吉每年都会上奏,请求以西域屯田兵支援西南,可是朕都否了。”
刘据说到这里,面露苦涩:“他替朕守住了西南,朕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桑弘羊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须发在烛光里泛着银白的光泽。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那张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面容,沉默了很久。
忽然,桑弘羊开口:“陛下不是在防他。”
刘据抬起头。
“陛下是在保他。”
桑弘羊继续说下去,“霍平手握陌刀队的时候,朝中弹劾他的折子堆起来比人高。有人说他拥兵自重,有人说他割据一方,有人翻出他当年在西域的旧事。那些人的嘴,陛下堵得住一张,堵不住十张。陌刀队不走,霍平就活不长。”
刘据垂下眼帘,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桑弘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皇帝不需要回答,皇帝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刘据沉默片刻,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
他让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霍先生,我在长安一切都好,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就这一句话。
然后他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据。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有用过了。
因为只有在面对霍平的时候,他才是朱据。
他把信封好,交给桑弘羊。
“用最快的驿传,送到益州。”
桑弘羊带着信件离开,殿里只剩下刘据一个人。
刘据站起身来,走到大殿西侧的窗边,推开窗户。
秋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尘土、落叶、晚炊的烟火,还有远处渭河的水汽。
刘据扶着窗棂,指尖陷进木头的纹理里:“他不知道朕是谁。”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一根羽毛,“也许,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