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风沙卷过荒丘,像有人趴在刘年耳边哭。
刘年坐在一块快要风化的石头上,半边身子都埋在沙里。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黄沙上,也滴到了他的心里。
他手里攥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清光已经很淡了。
淡得像一口将熄的气。
远处,拘魂幡的黑影还横在天地间,幡面垂下血色纹路,随着风一下一下抖动。
那东西太大,像一片压低的夜,把荒漠尽头都吞了进去。
刘年盯着它看了很久。
眼睛干涩得疼。
他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骂出声。
“疯子!”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全他妈是一群疯子!”
风沙从他脸上刮过,割得伤口生疼。
刘年抬手抹了把嘴角,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那点血,骂得更难听了。
“老子进群的时候,就想着找个女朋友。”
“相亲相爱一家人。”
“多好听啊!”
“结果呢?”
“这他妈是相亲群吗?”
“老子他妈都快死了!”
他说着说着,喉咙又涌上一股腥甜。
刘年偏头啐了一口。
暗红的瘀血落进沙里。
“搞得这么沉重干什么?”
“害得老子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送外卖的,连他妈每个月的房租都赚不明白。”
“凭什么啊?”
“老子凭什么拯救世界?”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桃木剑被捏得咯吱作响。
“老子他妈不干了!”
“他妈的,活着不好吗?”
荒漠空荡荡的。
没人回他。
只有风沙一阵接一阵,像阴魂不散的哭声。
刘年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厉害。
阳煞和阴煞还在体内乱撞,一冷一热,撕得他骨缝都在发颤。
可这会儿他懒得管了。
疼就疼吧!
反正已经疼到麻木了。
“我刘年凭什么为了其他人卖命?”
“我认识他们吗?”
他咬着牙,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还有你们几个。”
“一个个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能不能收着点儿?”
“五姐你牛逼,你侠义,你金铃女侠,你守城守上瘾了是吧?”
“七妹你都饿死过了,还冲那么快干什么?”
“八妹你骂骂我就好了,给那老头你叫什么劲?”
“还有九妹那么怕疼,还敢撕自己的影子?”
“六姐你眼睛都流黑血了,还想再瞎一次吗?”
说到这儿,刘年嗓子忽然堵住了。
他骂不下去了。
这些人被卷进拘魂幡前的样子,一幕幕在他脑子里晃。
晃得他心都快碎了。
刘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角又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桃木剑,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三姐。”
“你出来啊!”
“陪我聊聊!”
他手指发抖,轻轻抚过剑身。
桃木剑微微一颤。
一缕淡淡莲香从剑上浮出来。
白纱虚影在风沙里缓缓凝成。
沈芸纱从剑中走出。
她的灵体比之前虚弱许多,衣袂仍旧干净,眉眼依旧温柔,像荒漠里一盏不肯熄的灯。
只是这灯,光已经很薄了。
“公子。”
她看着刘年满身是血的样子,眼底一下湿了。
“我们……再想办法……”
“想个屁!”
刘年猛地打断她,他撑着桃木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回家!”
“睡觉!”
“她们几个喜欢逞英雄是吧,让她们逞去,关老子屁事!”
他说完,把桃木剑往沙地里狠狠一插。
剑身没入黄沙,轻轻晃了晃。
沈芸纱怔怔看着他。
没有再劝。
她太了解刘年这副样子了。
嘴越硬,心越疼。
骂得越凶,越是舍不得。
刘年背对着她,肩膀一高一低,呼吸乱得厉害。
“况且现在我也救不了她们。”
他低声道:“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脚印歪歪斜斜地落在沙上。
三姐看着看着,忽然脸色一变。
“公子!”
她急声喊道:“你去哪儿?”
刘年的脚步停住。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细沙,打在桃木剑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
三姐的声音已经颤了。
“公子,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刘年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三姐。”
“你也是死心眼。”
他看了一眼插在沙里的桃木剑,扯了扯嘴角。
“非要化成什么地缚灵。”
“现在好了,离不开这把剑了吧?”
沈芸纱眼中水光一晃。
“公子,别冲动。”
“我们再想办法。”
刘年笑了笑。
笑得很累。
“想个屁的办法。”
“没办法了!”
“我脑子本来就笨。”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杆拘魂幡。
“我能想到的,就剩一个。”
刘年苦笑一声。
“进去。”
“陪她们!”
沈芸纱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却在桃木剑十米外猛地停住。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扣住她的魂。
她伸出手,手指离刘年只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公子,那你带上我。”
“我陪你一起去。”
刘年看着她伸不过来的手,眼底酸了一下。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别了。”
他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没必要都去送吧?”
“好歹留个念想。”
这句话落下,三姐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出来。
她嘴唇颤得厉害,像有一肚子话想说,最后全堵在喉咙里。
她想扑过去。
想拉住他。
可她动不了。
十米。
短得一眼能望穿。
也远得像隔了千年。
“公子。”
她声音发抖。
“我求求你了!”
“带上我!”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刘年的眼睛也红了。
他看着沈芸纱,看了很久。
这位三姐,总是温温柔柔的。
遇事喜欢多想,心里藏着一堆弯弯绕绕,真到生死关头,却比谁都决绝。
她刚才把自己锁进桃木剑。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他们活。
刘年咬紧牙关。
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可最后,他只挤出一个勉强完整的笑。
“三姐。”
“你再找个有缘人吧!”
“以后要是有人捡到这把剑......”
“记得别吓到人家!”
沈芸纱拼命摇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到风里,又被吹散。
刘年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永别。
下一刻,他转过身。
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拖着满身伤,朝石林的方向走去,不再言语。
“公子!”
沈芸纱的声音一下尖了。
“别走!”
刘年没有停。
“公子,带我走吧!”
“求你了!”
他还是没有停。
风沙越来越大,卷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
“刘年!”
沈芸纱哭着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给我回来!”
“回来啊!”
“回来......”
三姐的喊声,从急切,变成了怒骂,从怒骂,变成了泣不成声。
刘年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裂。
血沿着衣摆往下淌,滴进沙里。
他能听见三姐在身后哭。
也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得像战鼓。
远处,拘魂幡仍旧立在那里。
遮天蔽日。
刘年盯着那片黑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回去,正中阳门八将下怀。
古老那老东西肯定算到了。
拘魂幡吞了八妹她们,不会立刻结束。
行九善说过第五条阴脉阳门八将没办法吸收,多半得让罗萨那老和尚想法子暂时收着。
这需要时间。
所以那杆幡还在。
所以他们还没走。
所以,自己还有一点点机会。
很荒唐。
荒唐到刘年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傻逼。
现在冲回去,跟把脖子洗干净送到刀下没区别。
可不去?
那不是刘年的为人。
他太担心这几个姐妹了,明知自己必死,也要去陪她们。
就像此次救人,明知道阳门八将她们打不过,但还是来了。
不是蠢,也不是冲动。
而是老黄这个朋友被人抓了,如果自己不去。
那就不念个人!
刘年低头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滑下来,味道又腥又苦。
可他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高兴。
真的!
挺高兴的!
这一路走来,他身边这些女鬼,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骂人的骂人。
粘人的粘人。
能吃的能吃。
爱装正经的装正经。
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劝他别来。
她们都知道舜城是死局。
都知道阳门八将强得离谱。
都知道救老黄很可能把命搭进去。
可她们还是来了。
陪他走这一遭。
替他争一口气。
让他不至于在道义面前,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刘年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黑幡。
眼眶越来越热。
“值了。”
他低声道。
“能有你们这群疯子陪老子走一段。”
“刘年这辈子,值了!”
风沙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单薄。
踉跄。
却一点点朝那片遮天黑影走去。
沈芸纱站在桃木剑旁,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
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眼前全是刘年越走越远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白纱。
也吹弯了插在沙里的桃木剑。
沈芸纱泪眼婆娑地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郎啊……”
“为何……”
“又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