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稍缓的第二天,陈秀芳早早起了床,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外套,梳了整齐的发髻,对着镜子瞧了瞧,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头却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贴身口袋里的平安符硌着心口,温温的,想起江平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漾着暖意。
她煮了碗小米粥,配着咸菜吃了半碗,便拎着包往学堂走——这些天顾着陪林辰送冬雪下葬,回来又病恹恹的,学堂的事全靠冯济堂一人盯着,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如今身子好些,自然要赶紧过去搭把手。
一路走到学堂,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些,远远就听见琅琅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夹杂着老师讲课的声音,不疾不徐,声声入耳。
这是陈秀芳守了这些年的声音,也是她这辈子最觉得踏实的声音,每次听见,心里的浮躁和烦闷都会烟消云散,仿佛这一方小小的学堂,藏着世间最安稳的美好。
学堂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在上课,走廊里只有偶尔走过的老师,脚步轻轻。
陈秀芳放轻了步子,挨个教室看了看,冯济堂正在三年级的教室里盯着,背着手站在后排,眼神认真地看着讲台,时不时低头记上两笔,见孩子们都听得专心,才悄悄退出来,一转头就看见陈秀芳,脸上立刻露出笑意:“阿姨,您可算来了,看你这几天不舒服,可把我急坏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劳你费心了,这几天全靠你盯着。”
陈秀芳笑着应道,跟着冯济堂往办公室走,“孩子们都乖吧?课程进度都跟上了?”
“都乖,课程也没落下,你放心。”冯济堂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着学堂的近况,“就是有些孩子开学收心慢,我盯着补了两天,也都跟上了。”
停顿了一下,冯济堂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说:“阿姨,您没来可能还不知道,家长们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说听说外面辅导班要整治,心里慌得很,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放心带孩子上课。”
陈秀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刚升起的安稳,竟莫名多了一丝忐忑,还没等细想,就听见走廊拐角处传来两声低低的交谈,是两个等着孩子下课的家长,正坐在长椅上发愁,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上面下来通知了,要整治辅导机构,所有不在白名单里的,全都得关闭。”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焦虑,“也不知道啥时候正式实行,这眼瞅着孩子马上要开学了,可不能断了补习。”
另一个男人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愁绪:“咋没听说,我姐夫在教育局食堂上班,早几天就跟我说了,这次来真的,听说一把手亲自抓,一点情面都不讲。我家那小子成绩中等,全靠陈老师这学堂补着,要是这学堂也关了,孩子上哪学去?周边的辅导班要么太贵,要么老师不专业,哪有陈老师这里靠谱。”
“可不是嘛,陈老师这学堂办了这么多年,老师负责,收费也公道,要是真被查了,咱们这些家长可就难了。”女人接话道,“也不知道陈老师知不知道这事,她这学堂手续齐不齐,能不能扛过去?”
两人正说着,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陈秀芳,顿时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又满是急切:“陈老师,您来了,我们正说着辅导班整治的事,您听说了吗?这事儿是真的不?您这学堂没事吧?”
接连的问题砸过来,陈秀芳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冯济堂的话和家长的交谈凑在一起,让她心里的忐忑瞬间放大。
她对这所谓的“整治通知”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什么白名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搪塞道:“我也是刚听说,具体的还不清楚,应该没什么事,你们放心,学堂肯定会好好的,不耽误孩子学习。”
几句话敷衍过两位家长,陈秀芳的心里却翻江倒海,再也没了刚才的踏实。
她匆匆跟冯济堂说了句“我去办公室”,便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焦虑一样。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桌上还摆着年前没收拾完的教案,可陈秀芳此刻根本无心看这些,她翻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颤,快速找到李玉柱的号码,拨了过去。
李玉柱是她能依赖的唯一一个人,主管课外辅导机构,不找他找谁?
后半年学堂遇到些手续上的小事,都是他帮着提点,陈秀芳此刻心里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通了,李玉柱的声音带着几分忙碌:“秀芳,怎么突然打电话?是不是学堂有啥事?”
“玉柱,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上面下来通知,要整治辅导机构,不在白名单的都得关?”陈秀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电话那头的李玉柱沉默了几秒,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事你还是听说了,是真的。说实在的,我实在觉得没法和你说,文件上周就下来了,从下周一开始,各区就会挨家挨户查,这次是一把手亲自挂帅,说得特别严肃,明令禁止任何暗箱操作,谁要是敢徇私,一律严惩不贷,一点情面都留不得。隔壁区年前就开始整治了,力度大得很,不少机构都已经关门了。”
陈秀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耳边嗡嗡作响,李玉柱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她的心上。
她定了定神,又问:“那白名单是怎么回事?咱们学堂的手续一直都是齐全的,办学许可证、消防、卫生这些,年年检查都过了,这次能不能上白名单?”
“秀芳,不是我不帮你。”李玉柱的声音更无奈了,“这次的白名单早就初审过了,都是些规模大、背景硬的机构,咱们这种民办的小学堂,连初审的门槛都没摸着。我这边也托人问了,上面卡得死,说这次整治就是要规范市场,清退小散机构,我这点微末的本事,实在是无能为力。你这学堂能不能扛过去,真的只能看运气了,要是来查的人通情达理,看你手续齐全、办学规范,兴许能网开一面,要是碰上硬茬,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