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林芝芝白天照常上班。
昨晚加班的缘故,今天工作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提前一小时下班。
想着没什么事做,就跑去帮诊所帮爷爷搭把手。
下午五点半,“林氏中医诊所”的铜铃响了。
林芝芝正站在药柜前,手里握着一杆传了三代的紫檀木戥子。
戥盘里是淡豆豉,她要给隔壁单元的陈奶奶配一剂栀子豉汤——老太太最近心烦失眠,舌红苔黄,是典型的热扰胸膈证。
“芝芝啊,”陈奶奶坐在诊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这称药的手法,比你爷爷当年还稳。”
林芝芝微笑,左手稳住戥杆,右手用牛角勺轻拨药材。戥星停在“三钱”刻度,分毫不差。
“是爷爷教得好。”她将药材倒入桑皮纸,手指灵巧地一折一包,再用麻绳系好。
“陈奶奶,这药要用清水两碗,煎至一碗,睡前温服。忌辛辣油腻,少操心。”
“晓得。”陈奶奶接过药包,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男朋友……小霍是吧?什么时候带他来打麻将?你王爷爷他们可想见见了。”
林芝芝笑道:“他出差呢,下周才回。”
“那就下周!”陈奶奶笑呵呵地走了,临走还往她手里塞了把桂花糖,“姑娘家,多吃点甜的。”
诊所里暂时安静下来。
夕阳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药柜里几百味药材散发出的混合气息——甘苦辛香,沉淀了几十年的光阴。
林芝芝喜欢这里的味道。
它让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爷爷的诊桌上写作业,鼻尖永远萦绕着当归的醇厚和薄荷的清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霍庭发来的照片——广州一家老字号药铺的柜台,上面摆着各种药材标本。
配文:“看到党参,想你爷爷的品相更好。”
林芝芝笑着回复:“爷爷说,广党参性偏燥,不如潞党参平和。你少买。”
那边很快回:“遵命,林大夫。”
她正要收起手机,诊所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挺括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但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他另一只手按在上腹部,眉头紧锁。
看清来人时,林芝芝微微一怔。
“赵阳?”
赵阳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芝芝?”他强撑着站直,“你怎么在这儿?”
林芝芝放下戥子,从柜台后走出来:“我在诊所帮忙。您哪里不舒服?”
赵阳显然注意到了您这个称谓,眼神暗了一瞬,但胃部的绞痛让他顾不上细想:“胃疼……老毛病了,这几天加班多,又犯了……”
他说话时,林芝芝已经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的面色:萎黄,缺乏光泽。
又瞥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
“爷爷,”她转向诊桌后的林济深,“这位是我大学同学,胃不舒服。”
林济深正在写上一个患者的医案,闻言抬起头。
老中医的目光像尺,只一眼,就量出了七八分。
“坐。”他指了指诊椅。
赵阳坐下时,公文包放在脚边。
“手放上来。”林济深说。
赵阳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甲色淡白,月牙痕模糊。
林济深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半晌,林济深睁开眼:“舌头。”
赵阳伸出舌。舌质淡胖,舌苔黄腻,中间有裂纹。
“几个月了?”林济深问。
“断断续续……小半年了。”赵阳收回舌头,“去医院查过,说是慢性浅表性胃炎。开了西药,吃了好点,但一停又犯。”
“西药治标不治本。”林济深开始写病历,“晚饭一般几点吃?”
“八九点……有时候更晚。”
“喝酒吗?”
“应酬的时候喝一点。”
“咖啡呢?”林济深抬眼,目光落在那杯冰美式上。
赵阳有些尴尬:“提神……一天两三杯吧。”
林济深没说话,继续写。
笔尖在宣纸病历上沙沙作响,用的是毛笔小楷——这是他的规矩,说笔墨养心,心静才能诊准病。
写完了,他放下笔:“胃脘胀痛,饭后加重,嗳气反酸,大便时干时溏。对不对?”
赵阳连连点头:“对对,尤其是下午和晚上疼得厉害。”
“舌淡胖苔黄腻,脉弦滑。”林济深转向林芝芝,“芝芝,你说说看。”
这是爷爷在考她。
林芝芝略一沉吟:“脾胃虚弱为本,湿浊内蕴为标。长期饮食不节,咖啡苦寒伤胃阳,应酬酒食酿生湿热。加上工作压力大,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本虚标实,寒热错杂。”
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赵阳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大学时的林芝芝,总是安静地坐在图书馆角落,偶尔抬头,眼神清澈。
而现在这个穿着白大褂、侃侃而谈中医病机的女孩,陌生又……耀眼。
林济深满意地点头:“方子呢?”
“六君子汤打底,健脾益气。”林芝芝说,“加左金丸清肝泻火,薏苡仁、茯苓利湿,再加一味煅瓦楞子制酸止痛。”
“还可以。”林济深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药方,“但少了点东西。”
他蘸墨,添了两味:“合欢皮、夜交藤。”
林芝芝一怔,随即明白——爷爷看出来赵阳失眠。胃不和则卧不安,这是从根上调。
“先开七剂。”林济深把药方递给林芝莉,“另外,今天扎一次针,止痛快些。”
赵阳一听要针灸,明显紧张了:“扎……扎哪里?”
“足三里,胃经合穴。”林济深已经起身去消毒针具,“中脘,胃之募穴。再加内关、太冲,疏肝理气。”
林芝芝去准备酒精棉球。经过爷爷身边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年轻人,胃土喜润恶燥,心火也别太旺。”
她抿唇忍住笑。
赵阳躺在治疗床上,解开衬衫领口和皮带——这是为了方便取穴。他有些局促,尤其是林芝芝也在场。
“放轻松。”林济深用酒精棉球消毒穴位,“针灸不疼。”
但下针的时候,赵阳还是“嘶”了一声。
林济深取的是足三里。针尖破皮时极快,但进针后,他手指捻转,用的是泻法——快速、用力。
“酸……胀……”赵阳额头的汗更多了。
“得气了。”林济深语气平静,“足三里治胃病,酸麻胀痛是正常。你胃寒严重,手法得重些才能温中散寒。”
说着,又在针尾轻轻一弹。
针身微颤,针感顺着小腿的胃经直往上窜。赵阳咬住牙,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芝芝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爷爷说的“手法得重些”不假,但平时给同样病症的老人扎针,他会用更柔和的补法。今天这泻法加弹针,分明是……
“小伙子,”林济深一边取中脘穴,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看你舌苔,肝火不轻。工作上急,感情上也急,两急相加,病就好得慢。”
针又下一分。
赵阳倒抽冷气:“林爷爷,这针……有点疼。”
“疼就对了。”林济深稳稳持针,“肝气犯胃,不通则痛。你要学会一个字——缓。”
“工作缓着做,饭缓着吃,”他抬眼,看了眼赵阳,“感情……”
针轻轻一提一插。
“也缓着来。”
赵阳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林济深这才收了手,留针二十分钟。他走到洗手池边,一边洗手一边对林芝芝说:“看着时间,到了叫我。”
“好。”
爷爷去了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