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后院。
这里没有难民营的哭嚎与恶臭，也没有东市的喧嚣与烟火，只有一轮清冷的明月，悬在飞檐翘角之上，洒下满地银霜。
秦风换回了自己那身常穿的黑色锦袍，悠然地坐在石桌旁，没有再煮茶，而是从石桌下摸出了一坛泥封的老酒。
“啪”的一声，他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辛辣的酒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洛玉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下的回廊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绝美的冰雕。
她没有用法力，蒸干裙摆和鞋履上沾染的污泥，任由那凡尘的印记，玷污着她圣洁无瑕的白衣。
她的心，彻底乱了。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难民营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着小女孩那绝望而天真的质问。
“仙女姐姐……你能不能把我的爸爸妈妈，带回来啊？”
不能。
她修了一百年的仙，到头来，连一个凡间小女孩最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她甚至不敢告诉那个孩子，她所信奉的师尊，她所维护的白玉京，正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
百年道心，坚如磐石，在这一刻，却被那人间最纯粹的悲苦，冲刷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秦风没有催促她，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两碗烈酒，浓郁的酒香，像是带着钩子，钻进人的鼻腔。
许久，洛玉仙终于动了。
她缓缓走到石桌前，那双曾经古井无波、清澈如天上星辰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凡人才有的迷茫与痛苦。
“秦风。”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空灵，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凡人的性命如此孱弱，如朝露，如蜉蝣，一阵风就能吹散，一阵雨就能打湿。”
“可就是这样卑微的生灵，却能生出那般……那般撼动神魂的韧性与力量？”
她想起了那个叫张铁柱的老铁匠，手臂上满是狰狞的烫疤，却依旧挥舞着铁锤，眼神里是为子孙后代，打造出一片安稳天地的光。
她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自己饿得面黄肌瘦，却依旧将碗里为数不多的米粒，一勺一勺，全都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她想起了妞妞的父母，用血肉之躯，为自己的孩子挡住了妖兽的利爪，换来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在白玉京的典籍里，被称之为“凡尘俗念”、“因果牵绊”，是修仙者必须斩断的枷锁。
可今天，这些枷锁，却化作了最沉重的拷问，鞭挞着她的灵魂。
秦风将其中一碗烈酒，推到她面前，碗沿在石桌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喝了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洛玉仙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闻着那刺鼻的辛辣味道，微微蹙眉。在昆仑，她只饮用汇聚天地灵气的晨间甘露。
“我……”
“喝！”
秦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洛玉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那只晶莹如玉的手，端起了那只粗糙的陶碗。
她学着秦风的样子，将碗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瞬间烧到了胃里，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感，直冲天灵盖。
洛玉仙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张戴着面纱的绝美脸庞上，迅速浮起两抹不正常的酡红，眼中也泛起了水汽。
这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白玉京圣女的清冷与高贵。
秦风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扯了扯，非但没有嘲笑，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现在，你还觉得你是神仙么？”
秦风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发出一声酣畅的呼气。
“洛圣女，你们这些修仙的，总喜欢说仙道无情，太上忘情。”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懦夫的托词罢了。”
秦风将酒碗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洛玉仙的内心。
“你们害怕沾染因果，害怕爱恨情仇会动摇你们的道心，所以就干脆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人间的喜怒哀乐，还美其名曰“超脱”。”
“可你们忘了，你们的祖宗，也是从这片泥地里爬出去的凡人！”
“神仙？狗屁的神仙！”
秦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射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洛玉仙完全笼罩。
“所谓的神仙，若是不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不能让孩子们有糖葫芦吃，不能让妞妞的爹娘死而复生，那他就是个废物！”
“所谓的神仙，若是眼睁睁看着人间疾苦，却视若无睹，甚至还要踩上一脚，把凡人当成自己成仙路上的垫脚石、血食，那他就不是神仙，是畜生！”
“洛玉仙，你记住了。”
秦风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洛玉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神仙若是视人如草芥，那便该由凡人，亲手把他从那九天之上，拽下来，踩进这污泥里！！”
……
一番话，说得是酣畅淋漓，霸道至极！
洛玉仙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滔天煞气，冲击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后背直接撞在了冰冷的廊柱上。
她脑子嗡嗡作响，想要开口反驳，想要用师尊教导了她一百年的“天道至理”、“弱肉强食”来辩解。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凡人生老病死，乃是轮回常理，岂能……”
她的话语，在秦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眸注视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的眸光闪躲，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信奉了百年的真理，产生了撕心裂肺的动摇。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在凡人眼中，神仙，是可以被拉下神坛的吗？
“我要走了。”
洛玉仙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再待下去。
她怕自己那颗坚守了一百年的道心，会彻底碎成粉末。
她转身，脚步踉跄，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男人带给她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思想。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异变突生！
“嗯……啊！”
洛玉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她只觉得自己的眉心识海之中，仿佛有一条蛰伏了百年的毒蛇，猛然苏醒，张开了狰狞的毒牙！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狰狞无比的黑血咒印，骤然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浮现出来！
噬心裂魂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