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沈麦穗眼眶红了,“大夫说了,得吃细粮!”
“哦。”胡会计拉长声音,他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油腻的笑,“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停了一会,刻意卖关了,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让你家男人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别总跟群众闹矛盾。再让你……”
他目光在沈麦穗脸上身上扫了一圈,“你来我办公室,好好说说情况,说不定,我就批了。”
那眼神很恶心,恶心的让人想吐。
沈麦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一把抓回申请单,撕得粉碎,碎片狠狠摔进窗口,“你做梦!”
胡会计脸色一变,指着她,“你!你敢撕公家文件!”
“我撕的是脏东西!”沈麦穗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呸”了一声说:“脏东西,太脏了!”
走出粮库大门时,她听见胡会计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嚷,,“不知好歹!让她男人等死吧!”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沈麦穗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睛干涩,喉咙发紧。
回到家时,宋清朗烧得更厉害了。
他躺在炕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胸腔里呼哧作响。
沈麦穗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水……”他迷迷糊糊地喃语。
沈麦穗喂他喝了点温水,他勉强咽下去,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不能再等了。
沈麦穗翻出家里最后一点钱和粮票,那是留着应急的,轻易不拿出来。
沈麦穗将东西塞进贴身口袋,又找出一个旧布袋,揣在怀里。
“我去趟集上。”她俯身在宋清朗耳边说,“很快回来,你好好躺着,别起来。”
宋清朗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沈麦穗找到了当地的“黑市”。
所谓的“黑市”,其实就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几辆破板车围出来的空地,这里交易的东西来路不明,价格高得离谱,风险也大,随时可能有保卫科的人来抓。
沈麦穗用围巾盖住脸,快步穿过集市。
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这种事她从来没干过,可眼下顾不得了。
板车边蹲着几个神色警惕的男人,看见她过来,一个瘦猴似的凑上来,“要啥?”
“小米,鸡蛋。”沈麦穗刻意粗着嗓子说。
瘦猴打量她,“有票吗?”
“没有。”沈麦穗从怀里掏出钱,“我出高价。”
瘦猴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
几个穿着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冲了过来,一看就是保卫科的巡逻队!
“跑!”瘦猴喊了一声,抓起板车上的东西就跑,其他人也立马散开。
沈麦穗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吆喝声越来越近,“站住!投机倒把分子!”
她慌不择路,跑进一条死胡同。
眼看就要被堵住,旁边一扇木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猛地把她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
昏暗的杂物间里,沈麦穗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而拽她进来的人转过身。
是韩斌。
“韩技术员?”沈麦穗惊呆了。
韩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两个人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沈麦穗矮了他一头,脑袋贴在他胸前,似乎听到他的心跳的很快。
应该和她一样,跑的太快导致的。
而外面,巡逻队的脚步声跑过去,吆喝声渐渐远去。
“你怎么在这?”沈麦穗声音还在抖。
“我出来买点东西,正好看见你。”韩斌皱眉,“麦穗,你知道黑市多危险吗?”
“我知道。”沈麦穗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清朗病得厉害,需要细粮,粮库不给批,我没办法……”
韩斌沉默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冻裂的手,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有二斤小米,鸡蛋我没有,但这个你拿着。”
布包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可沈麦穗一心扑在宋清朗的身上,竟然没想起来问,韩斌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里。
“韩斌同志,这不行……”沈麦穗想推辞。
“拿着。”韩斌语气强硬,“清朗的病要紧,补助粮的事,我去总场想办法,但需要时间,这几天你先撑住。”
他顿了顿,又说,“黑市别再来了,下次不一定这么幸运。”
沈麦穗攥紧布包,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谢谢,谢谢您。”
“快回去吧。”韩斌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从这边巷子绕出去,小心点。”
“嗯。”
沈麦穗几乎是跑回家的。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熬粥。
小米下锅,香气慢慢飘出来,她守着锅,寸步不离,时不时进屋看看宋清朗。
他烧得又开始说胡话。
沈麦穗着急的看着锅里,等了好一会粥才熬好,稠稠的,米油浮在上面。
她小心地喂他,一勺一勺。
他吞咽得很艰难,但总算吃下去小半碗。
夜里,她不敢睡,用白酒一遍遍给他擦身降温,后半夜,宋清朗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下来一些。
紧接着,他出了一身大汗。
沈麦穗给他换下湿透的衣裳,用温水擦洗。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
夫妻就是,他病了你伺候,你累了他扛着。
原来这就是夫妻。
沈麦穗抱着宋清朗躺在床上,时不时摸一摸他的体温。
终于,烧退了,但人虚得厉害,坐起来都费劲。
沈麦穗扶着他靠在炕头,端来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宋清朗慢慢吃着粥,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麦穗手上。
那双本是灵活有力的手,此刻布满冻疮,红肿胀亮,有的地方还裂开了口子,涂着黑乎乎的冻疮膏。
她的眼睛也肿着,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的草。
他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麦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沈麦穗正在拧毛巾,准备给他擦脸。
“对不起。”宋清朗看着她,眼神里盛满沉甸甸的东西,“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