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盒上印着俗艳的牡丹花，系着粉红色的塑料绳。
沈麦穗没接，“不用了，家里不缺吃的。”
王振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来，“穗子，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好歹一个垦区长大的，你现在嫁了人，连口点心都不肯收我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沈麦穗这哪是不收啊，是怕她们家的宋技术员不高兴吧。
沈麦穗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就行，我等会还要做饭。”
她开门见山，王振国这才把纸盒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搓了搓手，换上一副谈正事的表情，“穗子，我今天来，是真有好事找你。”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编筐的手艺，在咱们垦区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我这次去南方，看见人家那边，早就不兴单打独斗了，都是办作坊，搞合作社，规模化生产！”
沈麦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振国见她没打断，更来劲了，“我想好了，咱们合伙，我出钱，出南方的关系和渠道，还能弄到便宜的塑料条、彩色尼龙绳，比你那土荆条强多了！”
他眯了眯眼，有些得意的说：“你呢，出技术，把你那些婶子嫂子组织起来，咱们办个编织作坊。编出来的筐啊篮啊，不光在垦区卖，我还能拉到县里和市里，甚至卖到南方去！”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利润嘛，五五分，公平合理！”
他说到后面，沈麦穗明显失去了兴趣。
王振国见势赶紧说：“穗子，你现在是结了婚的人了，得为家里想，靠你们俩现在这样，你编筐他画图，小打小闹，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什么时候能盖新房，买自行车顿顿吃肉？”
他盯着沈麦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蛊惑，“你看看你，手都糙成什么样了？再看看你这屋子，破破烂烂的。你跟了我……啊不，你跟我合作，我保证，不出一年，让你住上砖瓦房，让你穿得比场部那些女人还体面！”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沈麦穗终于开口了，“王振国，你以前追我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王振国脸色一变。
“你说跟着你，吃香喝辣，不用干活。”沈麦穗撇他一眼，“然后你一声不响南下了。”
虽然沈麦穗对王振国并没有意思，但是回想起来以前王振国说的和现在大差不多的话，沈麦穗依旧觉得王振国这人没什么人品，更别提跟他合作了。
“你！”王振国脸涨红了，随即又强压下去，挤出一丝扭曲的笑，“穗子，你这话就伤人了，我这是为你好！宋清朗他有什么？一个成分有问题的知青，指不定哪天就……你就甘心跟着他受一辈子穷？”
他这话说得恶毒，院子里霎时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宋清朗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着那件军绿罩衫，身形清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落在王振国脸上时，像冬天的冰湖，沉静而冷冽。
王振国被他看得心里一虚，但随即又挺起胸膛。
他今天这身行头，这南方带来的点心，这宏大的计划，哪一样不比这个穷知青强？
“宋技术员在家啊。”王振国扯了扯嘴角，“正好，我跟穗子谈点正事，你也听听。”
宋清朗没接话，走到沈麦穗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冻硬的床单，帮她搭上绳子。
王振国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提高声音，“宋技术员，我刚才跟穗子说了，合伙办编织作坊的事，这是大事，你给拿个主意？”
宋清朗搭好床单，转过身，看着王振国，“说完了？”
王振国一愣。
“说完了，就请回。”宋清朗语气平淡，却带着逐客意味，“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外人？”王振国气笑了，“宋清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这是在帮你们！就凭你们俩，能成什么事？穗子跟我合作，那是她的福气！”
要说王振国胆子也很大，来别人家里骂别人不要脸。
宋清朗立刻上前一步，走到王振国面前。
他个子比王振国高半头，这么一站，压迫感立马就上来了，王振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振国。”宋清朗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钱，你的渠道，你的花花点子，留着你自己用。沈麦穗的手艺，是她自己的，我们家的日子怎么过，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眼神更加冰冷，“还有，下次再来，别叫穗子，她有名有姓，叫沈麦穗，或者你可以叫她宋家嫂子。”
王振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宋清朗，“你……你等着！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他抓起石磨上的点心盒子，转身就走，皮鞋在雪地上踩得咚咚响，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狠狠瞪了沈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还有某种扭曲的占有欲。
院门“砰”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枯枝的呼啸声。
沈麦穗看着宋清朗，忽然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笑容却渐渐淡了。
她走到石磨边坐下，手指轻轻的划着磨盘上的积雪，“其实他说的有些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宋清朗在她对面蹲下，仰起头看着她，“你想合作？”
“我才不想跟他合作。”沈麦穗摇头，“但作坊规模化确实是个路子，王姐她们现在跟着我编筐，都是零零散散，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要是真能成个正经事，大家都能多挣点。”
她握住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清朗，你说，我们能不能自己干？”
宋清朗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外面冷，进屋说。”
“嗯。”
屋里，炕桌两边，两人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正经八百地开会，桌上摊着沈麦穗记账的本子，和宋清朗平时画图的草稿纸。
“先算账。”宋清朗拿起铅笔，在纸上列出几行数字，“你现在带五个人编筐，平均每人每天编五个个，现在每个筐卖五毛，一个月除去上交的三成，还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