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朗没坚持,只是说,“布票够吗?我那儿还有几张。”
“够。”沈麦穗拎起篮子,“你的留着,开春还要做单衣呢。”
宋清朗站起来,把面和进烧开的水里,里面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沈麦穗跑过去,看着锅里的粥盛了两碗出来。
快速吃完早饭,沈麦穗便着急往供销社赶,这一大早的,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腊月里置办年货的人多,队伍从屋里一直延伸到外头的雪地里,外面的人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都盯着供销社的门。
沈麦穗来得不算晚,排在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前头是两个大婶在唠嗑。
“听说今年白糖紧俏,一人只准买二两。”
“二两够干啥?熬锅糖水都不够!”
“有就不错了,去年这时候,连糖渣都见不着。”
沈麦穗听着,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糖票。
她有两张,能买四两,熬冻梨用二两,剩下二两,过年冲糖水喝,宋清朗最喜欢甜的。
沈麦穗正想着,供销社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蠕动。
屋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站着三个售货员,两个在整理货架,一个拿着本子准备开票。
货架上东西不多,左边是布料和日用品,右边是副食品。
沈麦穗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布料区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看起来很厚实,适合做罩衫。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售货员敲敲柜台。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沈麦穗时,她赶紧凑到柜台前,“同志,藏青斜纹布,扯六尺。”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看了看她递上的布票,“藏青的没了,就剩浅灰和军绿。”
沈麦穗心里一沉,“刚才我还看见……”
“那是样品,不卖。”售货员语气不耐,“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要要要!”沈麦穗连忙说,“军绿的,六尺。”
布扯好了,她又递上糖票,“白糖,四两。”
售货员瞥了眼糖票,转身去后面货柜。
沈麦穗踮脚张望,看见那玻璃罐子里的白糖只剩个底儿了。
果然,售货员舀了两勺,用油纸包好,“就这些,二两。”
“同志,我票是四两……”
“没了,就这些,下一个!”
沈麦穗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往前挤了,她只能接过布和糖,让到一边,腊肠更是没见着影子。
心里正发闷,旁边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麦穗吗?来办年货啊?”
王振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柜台另一侧。
说起来,沈麦穗有阵子没见到王振国了,听婶子们说,他又回南边去了,当时沈麦穗还好奇,这正值年关怎么又跑到南边了,没曾想,今儿个王振国又回来了。
而且感觉更气派了,气派的有些油腻。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看起来非常时髦,沈麦穗从来没在垦区见过有人穿这种衣服,但她在报纸上看到过。
但是,他的头发依旧梳得油光水滑,让人不禁皱眉。
沈麦穗细细打量了一下王振国,发现他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有红红绿绿的玻璃纸糖果,还有卷成团的尼龙袜子和几根油亮亮的腊肠。
他走到沈麦穗面前,把网兜往上提了提,让里头的东西更显眼,“买着啥了?我看看,哎呦呦就这么点?”
沈麦穗没理他,转身要走。
王振国却侧身挡住路,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递过来,“给,拿着,上海来的水果糖,咱们这儿可没有,还有这腊肠,广式风味的,你拿两根回去尝尝。”
他声音刻意很大,让周围好些人都看过来。
沈麦穗看着那把糖,又抬眼看看王振国脸上那副施舍的表情,忽然笑了。
“王振国,”她戏谑的说,“你这糖,是正经来的吗?”
王振国脸色一僵,“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沈麦穗把篮子挎好,“就是听说现在抓投机倒把抓得严,你这又是糖又是腊肠的,还有尼龙袜的,有票吗?有证明吗?别是哪儿倒腾来的黑货吧。”
周围观看的人听着沈麦穗的话,开始窃窃私语。
王振国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我这都是正经渠道。”
“正经渠道就好。”沈麦穗打断他,笑容淡下来,“不过我不缺糖。我们家清朗说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糖啊,您留着自个儿慢慢吃吧。”
说完,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出了供销社。
这个王振国,每次来找她都没有好事,而且次次都阴阳怪气说他有钱别人没钱,以前还好声好气的,现在直接讽刺了,难不成是因为她没有答应他的追求?
不过,他的那种追求也叫追求嘛?!
沈麦穗想想都觉得王振国可笑。
不过,没买到货,沈麦穗并没直接回家。
她拎着篮子,先去了隔壁院的赵婶家。
赵婶男人在粮库当会计,家里条件好些,过年做了新衣裳,说不定还有剩下的布头。
沈麦穗敲开门,赵婶正在里屋纳鞋底。
“穗子啊,快进来,外边冷。”赵婶热情地招呼。
沈麦穗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赵婶,不进去了,我想问问,您家有没有深色的布头,不用大,补个袖子或者做个领子就成。”
赵婶想了想,“有有有,上次给我家那口子做裤子,剩了块藏青的灯芯绒,不大,但做个领子袖口够了,你等着啊。”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着块布出来,藏青色,厚实,正好和军绿罩衫配。
沈麦穗接过,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婶子,这是我腌的酸菜,拿一颗给您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您拿着,我家腌得多。”
赵婶接过,非要拉沈麦穗进去坐坐,被沈麦穗婉拒了。
她从赵婶家出来,转身又去了前趟房的周奶奶家。
周奶奶儿子在南方当兵,每年都寄白糖回来,老人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