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吧,”沈麦穗声音轻轻的,两只手也轻轻的合上门,“门口风大。”
宋清朗像是从梦里惊醒,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小屋。
宋清朗在炕沿坐下,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神麦穗则走到灶台前,将姜茶刮干净,然后添水进去,里面又加了点米,准备一会儿煮粥喝。
她朝锅里添了一把火,蹲在灶前,视线不由得移向宋清朗那边。
他已经把信打开了,沈麦穗离得远,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印。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但宋清朗看的很认真,看的时间非常久,久到沈麦穗的锅已经煮开了,他还没有放下那封信。
沈麦穗掀开锅,又盛了点白面,用水和开,倒入沸腾的锅中,随后盖上锅盖继续煮。
宋清朗始终坐在桌子上,目光盯着那几行字,侧脸看不出来表情,也不知道信上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静到只能听到沈麦穗锅炉里的“噼噼啪啪”的柴火声。
她的手渐渐攥紧,手心也渐渐出了汗。
她想着,宋清朗应该是在很亮堂的屋子里念过书的,应该有过很好的生活,很好的家人。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漏风的仓库里,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一封薄薄的家书。
信上如果是好消息,那么宋清朗很快就要摆脱现在这种生活了。
可如果是坏消息……
“咕噜咕噜”
水烧开了,里面煮的粥有一点点溢出来,沈麦穗赶紧掀开锅盖,拿着勺子搅腾两下,动静惊扰到了看信的宋清朗,引来他侧目注视。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斟酌着那封信,只是眉头依旧紧皱。
沈麦穗拿起搪瓷缸子,盛了一碗,走到炕边。
她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炕桌上。
“喝点。”她放下之后便没再说话。
她退开两步,在墙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拿起一件未补完的衣裳,低头缝补着。
煤油灯本来就不是很亮,又是放在桌子上,光线被宋清朗挡住了大半,她缝着衣服的时候几乎看不清,沈麦穗只能凭感觉缝。
忽地有一针扎偏了,刺到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
宋清朗这才转过头,皱了下眉,“没事吧?”
沈麦穗摇摇头,“没事。”
宋清朗点头,又转了回去。
他这才发现放在手边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站起身,把缸子递过去,“你吃了没有?”
“我等会儿吃。”沈麦穗终于挤出点笑容,但终究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家里,还好吗?”
宋清朗没急着回答,只是端着搪瓷缸继续吹着里面的热气。
热水氤氲的白气里,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还好。”他中间停下来的间隙,回答了沈麦穗的话,只是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他说:“都活着。”
都活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石头,砸在沈麦穗心口。
宋清朗把缸子放回桌上,里面的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但是,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地按原样折好,装回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喝粥。
喝完粥,他便躺上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沈麦穗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针线。
许久,她也轻轻叹了口气,把针线筐收好,熄了煤油灯,然后爬上炕。
两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沈麦穗闭着眼,听着雨声,却一直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爹娘还在时,家里也常写信。
娘不识字,总是央她念,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可字里行间,总能读出日子的艰难。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爹娘啰嗦,现在想来,那一封封薄薄的信,是多沉甸甸的牵挂。
不知道,宋清朗是不是如她一样,看着短短几行字,却读懂每一个字的艰难。
沈麦穗想着,身边的呼吸声忽然变了节奏。
沈麦穗悄悄睁开眼,在黑暗里转过头。
宋清朗侧躺着,面朝墙壁,背脊在暗光下弓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沈麦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许久,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被角。
宋清朗的动静停了一下。
不多会,他翻过身,在黑暗里对上她的眼睛。
窗外的微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见他的脸。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沈麦穗的心狠狠一揪。
她受不了别人哭,况且这个人还是宋清朗。
虽然她并不知道,宋清朗在来时,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清楚今天的信又是什么样的内容,但是她看到他眼中有泪光闪过,她却好像比他更难过。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像哄孩子那样。
宋清朗闭上眼睛,肩膀微微抽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沈麦穗的手一直轻轻拍着,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
早上,雨已经停了,但是个阴天,灰云压低,让人感觉到有些压抑。
宋清朗应该已经去上工了,锅里有他留着的早饭。
沈麦穗吃完饭,收拾好就去队部领这个月的肥皂票。
肥皂票刚到手,沈麦穗一路小跑回去,拐过粮囤,就听见前头碾盘边围着一群人在叽叽喳喳,乌泱泱的都是人。
沈麦穗放慢脚步走过去,想去听听有什么八卦,谁料人群围成一个圈,挤都挤不进去。
她现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气派时髦的跟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沈麦穗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那人声音洪亮,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声音正在嚷嚷。
“这算啥!等下次,我看看能不能弄台更大的放映机来,带彩色的!”男人说着话,透着股显摆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