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明听闻，连连拱手。
“周大人与许县令情谊深厚，许县令在天之灵若知周大人亲临，想必也会欣慰。”
他顿了顿，随即引着周淮安及那队甲士朝着衙门正堂而去，边行边说。
“只是云梦新遭大难，上下忙碌，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周大人海涵。”
周淮安步履从容，目光扫过衙署，人手稀少，冷清之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悲怆之色愈浓。
“无妨，本官此来，一则凭吊许兄，二则也是心系云梦百姓，昨夜妖祸何等惨烈！城中可还安稳？百姓可有伤亡？”
二人说着，已至正堂。
“还请大人上座。”
周淮安也不客气，微微颔首便在主位下首坐了，随行甲士分立堂外，手按刀柄，一派肃然。
刘子明见这场景，心中不免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亲自为周淮安斟了碗香茶。
“托许大人与城隍爷庇佑，昨夜妖狐虽凶，然终究伏诛，城中百姓受惊不小，幸得王公……哦，也就是暂代城隍神职的王老丈及时安抚，又有镇妖司上下拼死护持，如今局面已大致稳定，只是……”
他叹了口气，神色沉重。
“许大人不幸殉职，县衙上下群龙无首，诸多公务堆积，实在令人忧心。”
周淮安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并不着急饮用，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堂外肃立的甲士，又看向刘子明，意有所指。
“刘班头，这正是本官所虑，妖患猖獗，许兄这一去，云梦便如失舵之舟，值此妖邪环伺，人心惶惶之际，岂能无人主事？阴阳秩序、钱粮刑名、城防治安，哪一样可都耽搁不起啊。”
说着便放下茶盏，声音压低。
“刘班头，不瞒你说，本官闻讯后，已是连夜上了折子，禀明州府，云梦与安陆毗邻，唇齿相依，如今云梦有难，本官岂可坐视？”
“我折中已表，愿暂协防云梦，与诸位同仁共御妖邪，稳住局面，以待朝廷新命。”
协防？共御？
刘子明一惊，片刻便已反应过来，心头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对方这话说的漂亮，可却带来了二十名甲士，这哪里是来协防的友军？分明是瞅准了云梦权力真空，前来接管的饿狼。
许长泽在时，虽也贪婪，但至少还要点脸面，做事讲究个名正言顺，这位周县令怕是连这点遮羞布都懒得要了。
“周大人高义，体恤下情，云梦上下感激不尽。”
刘子明面露感激之色，话锋却是一转。
“只是兹事体大，是否等州府明示后再行安排，更为妥当？况且许大人身后事未毕，此刻便谈公务，恐惹非议啊。”
周淮安听他推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凌厉，带着警告。
“刘班头此言差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州府公文往来，少说也要旬月，难道这旬月之间，云梦便放任自流？百姓何依？纪法何存？”
接着便起身踱了两步，语气更为肃然。
“本官既已上书，便在州府面前担了这份干系，在州府新令抵达之前，云梦一应军政要务，本官暂行署理，与诸位共度难关。”
“此乃为云梦百姓计，为朝廷法度计，想来州府也会体谅。”
说罢，便不再给刘子明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令。
“刘班头，烦劳你即刻召集县衙六房主事、镇妖司各位班头，以及城隍庙王公，本官要当众宣布此事，安顿人心。”
“另外，许兄灵堂设在何处？本官要去上炷香，聊表哀思。”
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俨然已是云梦新任主官的口吻。
刘子明心中恼怒异常，却是知此刻硬顶无用。
周淮安带着甲士而来，名义上是协防，自己若公然抗命，对方立刻就能扣上一个不识大体、阻挠平乱的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躬身道。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带着几分恼怒，径直出门，直奔值房。
值房内，陈木早已警惕起身，窗外的动静并未逃过他的耳朵。
门被推开，刘子明闪身进来，反手掩上门，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带着明显的怒意。
“陈木，麻烦来了。”
他快速将周淮安到来之事说了一遍，语气急促。
“这姓周的摆明是来摘桃子夺权的，带了兵，拿着协防的幌子就要来接管云梦，许长泽刚死，尸骨未寒，他就急不可耐，吃相也太难看了。”
陈木静静听着，面露思索。
他对官场倾轧、权力斗争并无太多兴趣，但周淮安此刻介入，无疑会打乱他的节奏，甚至可能影响到他获取寿元的计划。
“如此行事，朝廷法度安能容他？”
刘子明叹了口气。
“他已向州府上了折子，此刻又打着协防云梦，共御妖患的旗号，军情大于民政，在州府眼里，就是临危不乱，勇于任事，就算知道他是来夺权的，只要他面上做的漂亮，州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木略略皱眉。
“那他想如何？”
“还能如何？先立威，再揽权，最后刮地皮呗。”
刘子明愤愤道。
“他现在去许长泽灵堂上香，做足姿态，接着就要召集所有人，宣布暂行署理，最主要的是，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陈木似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听闻此言，微微挑眉。
“对我不利？”
刘子明点头，分析道。
“许长泽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这周淮安与许长泽是同年，私交如何难说，但他既然敢来，对云梦近日之事必定有所调查。”
“你连斩城隍聂锋，昨夜又杀了许长泽和五尾妖狐，这般战绩，他岂会不知？他要么忌惮你，要么就想利用你。”
刘子明顿了顿，向前两步。
“我观其行事，看似急切，实则步步为营，带着甲士便是明证。”
“他初来乍到，最需要的是稳住局面，尤其是稳住你这样的变数，我猜他很快就会找上你，或拉拢或试探。”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衙役的通禀声。
“刘班头，周大人已至许大人灵堂，请您与陈班头前去。”
刘子明与陈木对视一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