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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影之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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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6章信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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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五月末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夏晚星站在国安九处江城分局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审讯室传来的、被隔音棉削薄了的人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收音机在调频和杂音之间反复横跳。 她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褐色的液体几乎要漫过杯沿,又被她下意识地倾斜杯身,堪堪稳住。 昨天凌晨两点,外围线人“麻雀”的尸体在江城港口的集装箱码头上被发现。三处刀伤,两处在胸口,一处在颈侧,刀刀致命。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在二十三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距离他最后一次向联络员发送情报,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麻雀”本名孙大勇,四十七岁,曾是江城港务局的调度员,十年前因受贿被开除公职,此后在码头打零工维生。三年前被老鬼发展为外围线人,负责监控港口进出货物中可能夹带的情报设备。他的上线是磐石行动组的一名联络员,单线联系,他的身份只有老鬼、联络员和夏晚星知道。 夏晚星是他的备案联系人。 也就是说,整个行动组里,除了老鬼和已经牺牲的联络员,只有夏晚星知道“麻雀”的存在。而“麻雀”被灭口的方式,是典型的职业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更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身份和行动轨迹,专门设伏。 这不是随机事件。 夏晚星闭上眼睛,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她耳中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她想起昨天下午,苏蔓给她打的那通电话。 “晚星,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案子?我听说你们报社在做一个关于港口贸易的调查报道?” “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哦,我昨天在滨江道吃饭,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那人穿得很正式,不像你们报社的同事。我还以为你在做卧底采访呢。” 夏晚星当时没有多想。苏蔓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两人同宿舍四年,毕业后虽然各忙各的,但一直保持联系。苏蔓在江城电视台做新闻策划,工作性质和她有交集,偶尔聊起工作上的事,也不算反常。 她随口应付了过去:“可能是你看错了,我昨天下午一直在报社写稿子。” 苏蔓笑了笑,没有追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记忆里,一针一针,精准地刺向那些她当时忽略的细节。苏蔓说“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她昨天确实和陆峥一起去了港口,但那辆商务车是国安九处的公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苏蔓怎么可能“看见”她从车上下来?除非她就在现场,而且她知道那辆车会停在那里。 夏晚星猛地睁开眼。 “老鬼。”她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纸杯里的咖啡洒了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 老鬼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夏晚星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老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比平时重了许多,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看见夏晚星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夏晚星没有坐。 “麻雀的事,是我的问题。”她的声音很紧,紧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的通讯可能被监听了。有人知道了我和联络员的联系方式和时间节点。” 老鬼把烟放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说你的判断。” 夏晚星把苏蔓那通电话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从苏蔓问她在做什么,到那句“看见你从黑色商务车上下来”,再到她刚才的推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什么。 老鬼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蔓,”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江城电视台新闻策划部,苏蔓?” “对。” “她和你的关系?” “大学室友,四年同寝。”夏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毕业后一直有联系,平均每个月见一两次面。她知道我"在报社工作",知道我的"工作单位",知道我的"上下班时间"。” 她用了三个“知道”,每一个“知道”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自己脸上。 老鬼没有安慰她。在这个行当里,安慰是最廉价的奢侈品,也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夏晚星面前。 那是一份内部调查的初步报告,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报告上写着:苏蔓,女,三十一岁,江城电视台新闻策划部副主任。社会关系栏里,除了父母、同事,还有一个名字——陈默,关系标注为“疑似密切”。 夏晚星盯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陈默。江城刑侦支队副队长。陆峥的同班同学。那个在陆峥的调查报告中,被标注为“立场存疑、需进一步观察”的人。 “苏蔓和陈默是什么关系?”夏晚星的声音有些涩。 “目前还不清楚。”老鬼把档案收回去,“但有一条线索值得注意——苏蔓的弟弟苏哲,两年前因为一起斗殴伤人案被拘留,案件的主办人,就是陈默。案件最终以和解结案,苏哲没有被起诉。按照正常程序,这种程度的斗殴伤人,即使和解也很难完全免于起诉。” 夏晚星明白了。 不是陈默网开一面,而是有人通过陈默,在苏蔓和她之间架起了一座桥。苏蔓欠了陈默一个人情,而陈默要她还的,不是钱,不是物,而是——她与夏晚星的友情。 “我对不起组织。”夏晚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老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经过岁月磨砺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晚星,你知道这个行当最残酷的地方是什么吗?”老鬼问。 夏晚星摇头。 “不是你牺牲了,而是你活着。活着面对你的错误,活着承受你的选择带来的后果。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要扛的东西比死重得多。” 老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麻雀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渗透、被利用,这是这行天生的劣势——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问题、锁定可疑对象,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夏晚星攥紧了拳头。 “那现在怎么办?” “按兵不动。”老鬼转过身,“苏蔓不知道你已经起了疑心,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你要继续和她保持联系,正常见面,正常聊天,正常"无意中"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信息。我们需要通过她,摸清楚陈默到底知道多少,他背后又是谁。” 夏晚星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老鬼,我能不能申请换一条线?” “不能。”老鬼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是苏蔓唯一的目标。如果换人,她会立刻察觉。而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你知道她的思维方式,知道她的弱点,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说谎。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做不到你做的。” 夏晚星闭上眼睛。 她想起大学时代,苏蔓总是睡在她上铺。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会隔着床板聊天,聊理想,聊未来,聊那些遥不可及的、闪闪发光的梦。苏蔓说她想做一个调查记者,去揭露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夏晚星说她想做一个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行。 毕业那年,苏蔓因为家里有关系,进了江城电视台。夏晚星因为“政审”的原因,被分配到了报社。两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喝了三瓶啤酒,抱头痛哭。 苏蔓哭着说:“晚星,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都是最好的朋友。” 夏晚星也哭了,说:“永远都是。” 现在,“永远”两个字像一把刀,横亘在她和苏蔓之间。她不知道苏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不知道苏蔓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只知道,如果老鬼的判断是对的,如果苏蔓真的是陈默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那么她和苏蔓之间那条维系了十年的友情线,就要由她亲手来剪断。 “我明白了。”夏晚星睁开眼,眼神里的恍惚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淬炼过的、近乎冰冷的坚定,“我会继续和苏蔓保持联系。但我要知道,什么时候收网?” 老鬼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一闪而过。 “等我们搞清楚"幽灵"是谁的时候。” ※※※ 陆峥是在中午知道这件事的。 他在江城日报的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江城港口贸易的稿子,他写了三天,改了七遍,主编还是不满意,说他“写得像工作报告,不像新闻报道”。 陆峥知道主编说得对。他不是一个好记者,至少现在不是。他的心不在这上面,他的脑子被太多别的东西占据着——“深海”计划的安保方案、沈知言实验室的隐患、陈默那些似是而非的试探,还有昨晚夏晚星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 他拿起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 “老地方,六点半。” 老地方是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的小饭馆,名字叫“春来”,老板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做的都是家常菜。这家店是陆峥和夏晚星第一次合作之后偶然发现的,位置偏僻,没有监控,也没有熟客,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个安全碰头点之一。 六点二十五分,陆峥先到了。 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是行内人的习惯——背对墙壁可以确保没有人从背后靠近,面朝门口可以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 夏晚星六点三十二分到的,迟了两分钟。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摘,低着头走进来,在陆峥对面坐下。坐下之后她才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疲惫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陆峥看着她,没有问她怎么了。他把菜单推过去,说:“先点菜。” 夏晚星看了一眼菜单,又推了回去:“你点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陆峥点了四个菜——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酸菜鱼、番茄蛋汤。都是夏晚星爱吃的。老板老赵记性不好,每次都要拿纸笔记下来,但做的菜味道一直没变。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小饭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和隔壁桌一对老夫妻低声聊天。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条铺满了碎金的路。 糖醋排骨先上来的。 夏晚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麻雀的事,”她放下筷子,“是我的问题。” 陆峥没有接话。他知道夏晚星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听她把话说完的人。 夏晚星把苏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学时代的友情,到昨天的电话,再到老鬼的决定。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只有说到“永远都是”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陆峥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苏蔓的弟弟,是陈默放的那一马?” “目前掌握的信息指向这个方向。” “那陈默在苏蔓身上下的本钱不小。”陆峥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若有所思,“斗殴伤人案,即使和解,按照正常程序也要走一遍审查起诉。陈默能把案子压下来,说明他在刑侦支队的人脉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陈默知道多少?” 陆峥想了想,说:“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一些不该他知道的东西。比如你的身份,比如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苏蔓那颗棋子,他不是用来套取核心情报的,他是用来——”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他是用来感知我们的。他不需要知道"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他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关注什么、在往哪个方向用力。这些信息,通过苏蔓和你之间的日常交流,就能获取。你不需要告诉她任何机密,你只需要在聊天的时候表现出对某个方向的"关注",她就够了。” 夏晚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峥说的没错。这一个月来,她和苏蔓见过四次面,每次都是吃饭、逛街、喝咖啡。她们聊过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有的没的。夏晚星自认为没有透露任何机密信息,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确实在苏蔓面前表现出过对某些事情的“兴趣”。比如港口的货物进出,比如江城商会的活动,比如某些特定人物的动向。 这些“兴趣”,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把它们串联起来,再加上陈默从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就能拼凑出一幅相当完整的、关于磐石行动组关注焦点的地图。 “我不能再和苏蔓接触了。”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再接触下去,她会从我的反应里判断出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不。”陆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要继续接触她,而且要比以前更自然、更放松。” “为什么?” “因为老鬼说得对——苏蔓是你一个人的目标。换任何人来,都会露馅。”陆峥放下筷子,“而且,你现在有一个陈默不知道的优势。” “什么优势?” “你知道了。而他们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夏晚星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知道陈默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吗?”陆峥问。 夏晚星摇头。 “因为他太了解你了。”陆峥的声音很轻,“他了解你和苏蔓的感情,他知道你会因为这份感情而失去判断力。他赌的就是你会因为"不忍心"而错过发现苏蔓问题的窗口期。” “但他算错了一点。”陆峥顿了顿,“他以为你会心软,但你不会。因为你不只是夏晚星,你还是磐石行动组的情报分析师。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比任何感情都重。” 夏晚星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 “陆峥,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陆峥没有说话。 “不是苏蔓骗了我。是她为什么要骗我。”夏晚星的声音有些抖,“她弟弟出事的时候,她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是我。她说"晚星,我弟弟被抓了,我该怎么办"。我帮她找了律师,我陪她去派出所,我一直在她身边。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提过陈默。” “如果她当时告诉我,是陈默帮了她,我至少会有一点警惕。但她没有。她让我以为一切都是靠她自己解决的,让我以为她还是那个我认识的苏蔓——坚强的、独立的、不需要靠任何人的苏蔓。” “她利用了我们的友情。”夏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两年前就开始利用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放在夏晚星手边。 夏晚星没有擦眼泪。她任由眼泪流着,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过去那个苏蔓的告别。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抬起头。 “苏蔓的事,我会处理。老鬼说得对,我需要继续和她保持联系,通过她摸清陈默的底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苏蔓必须被收网,我要亲手来。” 陆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菜凉了,谁都没有再吃。老板老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没怎么动的菜,摇了摇头,没有过来打扰。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饭馆,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有些人来吃饭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陆峥结了账,两个人从小饭馆出来,并肩走在巷子里。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青石板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巷子很长,路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走到巷口,夏晚星忽然停下脚步。 “陆峥。” “嗯?” “谢谢你今天来。” 陆峥看着她,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疲惫。 “以后这种事,不要一个人在办公室扛着。”陆峥说,“你扛不住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看见了。 “你也是。”夏晚星说,“你扛不住的,也别一个人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身,走向各自的夜色。 陆峥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夏晚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着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干净的、像新的一样的路面。 他忽然想起老鬼说过的一句话:“这个行当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情报,是信任。因为信任一旦碎了,用什么胶都粘不回来。” 夏晚星和苏蔓之间的信任碎了。但磐石行动组内部的信任,还在。而且经过今晚,它比之前更结实了一些。 陆峥加快脚步,消失在江城的夜色里。 远处,江城广播电视塔的灯光明灭不定,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信号灯,在潮湿的夜风中,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第二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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