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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依旧冲刷着江城,将科技园区的血腥气稀释在潮湿的夜色里。陆峥和夏晚星护送着惊魂未定的沈知言与林小棠,抵达了位于市郊的二号安全点——一处看似普通的社区便利店。马旭东早已通过远程指令清空了后院的仓储区,并布下了反监听设备。
“沈博士,林助理,你们暂时安全了。”陆峥检查完门窗,语气沉稳,“这里的生活物资充足,马旭东会确保通讯和安保万无一失。在"蝰蛇"的威胁解除前,请务必留在这里,任何外出都需要经过批准。”
沈知言坐在简易折叠床上,双手仍有些颤抖,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科学家的锐利:“我明白,陆……组长。"深海"的数据备份在我个人的加密服务器里,需要我现在的权限才能调用。今晚的事,会不会影响计划的后续推进?”他更关心的是毕生心血能否保全。
林小棠则默默递给他们一条干净的毛巾,低声道:“陆组长,夏姐,谢谢。那个杀手……他的动作很专业,不像一般的雇佣兵。我注意到他倒地时,右手下意识做了一个动作,像是某种特定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她模仿了一个收刀入鞘的细微动作。
夏晚星接过毛巾,擦去手臂伤口周围已半凝固的血迹,听到林小棠的话,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个收刀的动作,她曾在父亲夏明远留下的格斗笔记中见过图解,标注为“隐刃式”,是当年国安内部少数精英才会使用的近身格斗技巧。“我知道了,小棠。你先照顾沈博士,详细情况晚点再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与陆峥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安置好沈知言二人,陆峥和夏晚星驾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驶入依旧被雨幕笼罩的市区。车内气氛压抑,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和引擎的低吼。夏晚星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父亲牺牲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十年来的思念、怀疑、以及从未停止的暗中调查,此刻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靴底的印记,杀手的手法,还有老鬼信息中突兀出现的“老枪”……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个她最不愿触及,又最渴望揭开的真相。
“如果……”夏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果"老枪"真的和十年前有关,我们该怎么办?”她没有明说,但陆峥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陆峥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先听老鬼怎么说。情报工作,最忌讳先入为主。但无论如何,今晚袭击沈知言的,是"蝰蛇"无疑。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深海"计划。任何与旧案的关联,都可能是"蝰蛇"故意布下的迷魂阵,也可能是我们揭开他们真正面目的突破口。”他顿了顿,补充道,“保持冷静,晚星。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夏晚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她是情报员夏晚星,此刻必须以任务为重。
轿车最终悄无声息地滑入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栋挂着“江城档案馆”牌子的老旧建筑后门。档案馆早已下班,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光。陆峥没有敲门,而是用一张特殊的门禁卡刷开了侧门,两人闪身而入。
档案馆内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特有的霉味,高大的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在黑暗中投下幢幢黑影。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深处一个标着“古籍修复室”的房间前。陆峥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老鬼——那位平日里看起来平凡无奇的档案馆管理员——站在门后。他穿着深色的工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在看到夏晚星手臂上简易包扎的伤口时,锐利地闪动了一下。“进来,关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修复室内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大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照亮了上面摊开的几份泛黄的档案卷宗。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科技园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鬼示意他们坐下,目光首先落在夏晚星身上,“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夏晚星回答得简洁,目光却紧紧盯着老鬼,“老鬼,那条信息……"老枪"是什么意思?”她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无法再等待哪怕多一秒。
老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袋,袋子上用红笔写着“断箭行动(绝密)”。他摩挲着袋子的边缘,仿佛在掂量着历史的重量。“今晚袭击者的手法,特别是那个靴底印记和"隐刃式"收刀动作,技术科初步比对确认,与十年前"断箭"行动中,敌方一名代号"灰蛇"的顶尖杀手高度吻合。”他缓缓说道,“而这个"灰蛇",根据我们后来零碎的情报显示,极有可能并没有在当年的围剿中死亡,而是被"蝰蛇"组织吸收,成为了他们的核心骨干之一。”
夏晚星的呼吸一滞。父亲夏明远当年正是奉命追查“灰蛇”,并在最后一次行动中与“灰蛇”同归于尽,最终“牺牲”。
老鬼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至于"老枪"……这是你父亲夏明远同志,在执行一项绝密卧底任务时,所使用的代号。”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老鬼口中明确说出时,夏晚星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前一阵发黑。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死?”这十年来的悲伤、怀念、独自一人撑起的天空,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荒谬。
陆峥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他迅速控制住情绪,伸手轻轻按在夏晚星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示意她冷静。“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明远同志既然活着,为什么十年间毫无音讯?他又怎么会和现在的"蝰蛇"扯上关系?”
老鬼叹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复杂的神情:“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也极其危险的故事。"断箭"行动后期,我们截获了"灰蛇"试图与境外一个新崛起的谍报组织"蝰蛇"接头的绝密信息。当时,上级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明远同志假借与"灰蛇"同归于尽的机会,彻底转入地下,以新的身份打入"蝰蛇"内部。因为"蝰蛇"的警惕性极高,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人员都会进行最严格的审查,只有"死"去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他们的怀疑。这个计划被称为"潜影"。”
“所以,我父亲的"牺牲",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夏晚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巨大的冲击带来的茫然,“连我……连我们这些家人,都要欺骗?”
“这是必要的牺牲,晚星同志。”老鬼的语气沉重而坚决,“"潜影"计划的风险极高,知情范围被控制在最小限度,这是对明远同志最大的保护,也是对你们家人的一种变相保护。一旦消息泄露,明远同志将面临灭顶之灾,而你们,也会成为"蝰蛇"用来威胁他的筹码。十年来,他就像一颗被深埋的钉子,在黑暗中独自战斗,无法与外界联系,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直到最近,"蝰蛇"开始将重心转向国内的"深海"计划,明远同志才终于找到了传递信息的机会。”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似乎是在某个码头拍摄的,照片上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背影,与夏晚星记忆中父亲的轮廓有几分相似。“这是我们最近一次接收到"老枪"信号时,附带传来的位置信息,经过分析,与"蝰蛇"近期在东南亚某个秘密据点的活动区域吻合。他传递出的第一条有效信息,就是警告我们,"蝰蛇"已经获悉"深海"计划的核心价值,并派出了以阿KEN为首的暗杀小组,目标直指沈知言博士。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提前预警你们加强安保,但没想到他们的行动如此迅速和猖獗。”
夏晚星缓缓坐回椅子上,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十年,整整十年。她从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国安情报员,而她的父亲,却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进行着另一场战争。那种感觉,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得而复失,五味杂陈。
“他……现在安全吗?”她最终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老鬼摇了摇头:“卧底工作,没有绝对的安全。尤其是现在,"蝰蛇"在江城的行动受挫,阿KEN逃脱,他们内部必然会进行清洗和排查。明远同志的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他这次冒险传递信息,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陆峥沉思片刻,开口道:“所以,今晚的袭击,一方面是"蝰蛇"的计划,另一方面,也可能包含了"灰蛇"的个人行为?他或许认出了什么,或者,是想通过重现当年的手法,来试探或警告潜伏在内部的"老枪"?”
“不排除这种可能。”老鬼赞许地看了陆峥一眼,“"灰蛇"是极其危险的对手,狡猾且记仇。如果他已经对"老枪"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那么明远同志就更加危险。而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既要保护"深海"计划,确保沈知言的安全,也要想办法与"老枪"建立更稳定可靠的联系渠道,争取里应外合,彻底粉碎"蝰蛇"的阴谋,并将明远同志……安全带回来。”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再次落在夏晚星身上。
“我需要做什么?”夏晚星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无论过去十年如何,现在,她知道了父亲还活着,并且在战斗。作为女儿,作为战友,她都必须做些什么。
“首先,你和陆峥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以"记者"和"公关总监"的身份活动,麻痹敌人。其次,加强对沈知言博士的保护,林小棠和马旭东会协助你们。"蝰蛇"一次不成,必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行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U盘,但接口处有细微不同的设备,“这是经过特殊加密的单向通讯器,只能接收信息,无法主动发送。"老枪"如果再次冒险传递情报,很可能会使用特定的频率和密码,与这个设备匹配。由你,晚星,来负责接收和破译。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你最了解你父亲的思维习惯和密码设置风格。你是解读他信息的最佳人选,也可能……是唯一能在他暴露时,及时给予支援的人。”
夏晚星郑重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设备,感觉它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器,更是连接她与失散十年父亲的桥梁,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另外,”老鬼补充道,语气更加严肃,“关于"老枪"的存在和"潜影"计划,目前仍然属于最高机密,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即使在行动组内部,也绝不能泄露半分。这是纪律,也是生死线。”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点头:“明白。”
离开档案馆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天际泛起了微弱的晨光。坐在回程的车里,夏晚星紧紧握着那个加密通讯器,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轻声道:“陆峥,你说……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真正的,面对面的相见?”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车速放慢了些许。良久,他才说道:“只要我们行动足够快,计划足够周密,而运气……又足够好的话。相信老鬼,相信你父亲,也相信我们自己。”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早行人。但车内的两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肩负的使命,已不仅仅是保护一项国家机密,更关乎一段跨越了十年光阴的等待与救赎。江城的谍影,因“老枪”的归位,进入了更加错综复杂的新阶段。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