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掀开,姜至坐回车内,一入里便对上了季序紧张又关切的目光。
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不说,季序也不去多问。
老魏驾车而去,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泥泞,楼轻宛失魂落魄地呆滞在原地,目送姜至离开。
昭奚院,耳房内。
秋明等人早将屋里炭火烧得极旺,刘厨子也做了好几道清淡的餐食送来,海嬷嬷弄了两三个汤婆子塞进厚褥子里。
季序整个人陷在厚重的棉被里。
他呼吸粗重,气息灼人,里衣被冷汗浸得半湿,还在不停地发抖,就连牙齿都在打战。
床边的铜盆里盛着冰凉的井水,姜至给他换了一块冷巾敷在额头上,春明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姑娘,这都丑时了。序公子这儿有我们看着就行,您这几日一直不曾好好歇过,早些睡吧。”
“嗯,将汤药给他喂下吧,我再留一会儿就走。”
姜至坐去了书案旁,心里重的发沉。方才马车里那个意外拥抱,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都莫名心跳加快。
可,他是她弟啊。
等他春闱过后,金榜题名,入仕从官,他们之间便会只剩一点浅薄的恩情。他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有最灿烂明媚的未来。
她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她快摔了,情急之下季序出手相助而已,只是姿势不大妙,这又算得了什么?
别人家一直将她当姐姐,她自个儿却在这儿想东想西,平白玷污了这一段缘分亲情。
门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夏明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地将一张帖子送到姜至面前。
“姑娘,这是昨晚大老爷那边遣人送来的。说是平阳侯府的公子大婚,请了季家过去同贺观礼,他身体抱恙,不便前往。楼氏又尚在病中,不宜挪动。可如今的季家风雨飘摇,难得侯府赏脸相邀,必不能驳了面子。”
夏明将季立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大老爷还说,他知姑娘近日忙碌,但和离书上一日未落印,您便还是季家妇,需得为季家着想。”
“再说,只是一场席面而已,人到了就行,侯府大婚,姜家定在受邀之列,趁此机会您还能与家人见见面。”
夏明原以为姜至不会去趟这浑水。可谁料,姜至竟然什么话也没多说,就这么点了头:“好,知道了。转告他们,我会去。”
一旁的海嬷嬷奇怪地嘟囔:“奇怪,季家如今这般,平阳侯府竟还瞧得上他们?”
暗处,女子微微勾起唇角。
是啊,季家的名声已烂到泥里了,平阳侯府做什么要邀请他们?还不是她和嫂嫂在其中关节处使了手段?
她知道,一旦侯府的帖子送来,季立北就绝不会拒绝。楼氏因为姜家的嫁妆铺子而锒铛入狱、受刑。
燕京之中已有传闻说她与季云复似要和离,没有什么比他们二人一起代表季家出席更有说服力。
如果这期间再发生些什么,那就更好了。
季立北不是傻子,他已时日无多,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护住季家和儿子。
所以,姜至自始至终都不觉得只要留在季家一个月,季立北就会如他所言一样将盖印的和离书给她。
逢遇绝境,自救为上。
烛火摇曳,窗外的寒风吹得飒飒作响,屋内药香缭绕。
姜至一直坐在圆凳上沉默着。
“秋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日回趟家,告诉嫂嫂和母亲,岑家的大婚宴席就将贺礼送去,让她们称病在家,不要前往了。至于宣延哥和安岚姐那边,我会去解释。”
秋明颔首:“是,奴婢明白了。”
丑时过后,姜至才回屋去睡。
然而这一夜,她注定睡不安稳,一直翻来覆去,中间放心不下,还起来了两趟去看了眼季序。
人已经稍微退了点热,但还是迷迷糊糊的。
次日一大早,姜至又醒了。
窗外天光渐亮,她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下榻穿衣,海嬷嬷端了热水来侍奉她洗漱上妆。
铜盆中的热水氤氲着白气,热水舒展了疲倦,姜至将帕子扔回水里,忽然开口问:“嬷嬷,我记得,您从前在家里药铺做过一段时日的管事?”
海嬷嬷点头,又去拧第二块帕子:“是啊,做了两年多呢。”
“那......您知道燕京城里,有什么地方能买到上好的暖情香吗?要效用好,且不大容易被察觉的那种。”
“啪嗒——”
海嬷嬷手里拧干的帕子一下掉回了铜盆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不,不是。姑娘......您要那种腌臜东西作甚?那是下九流勾栏院里才用的秽物,您......您可不能沾这玩意儿......”
“嬷嬷,先别慌。”
姜至打断了海嬷嬷的话:“暖情香我不自用,只为防身。我想要和离,可总有人不乐意,偏想用些下作手段,逼我就范,重回泥潭。与其,等旁人将这些肮脏手段用到我眼前,还不如我......抢先出手。”
最不堪的手段,就该用来对付最不堪的人和事。
海嬷嬷了然,但神色依旧凝重忧虑。
“老奴明白。可那等东西,终究是阴私秽物,且很难不被察觉。一旦东窗事发,您和姜家的名声怎么办?”
“嬷嬷在燕京多年,见识深远。可知,有哪些暗门子,或是懂偏门方剂的药婆、走方郎手里有真东西,且嘴巴严的?”姜至紧紧盯着海嬷嬷,势必要办成这件事。
她曾听嫂嫂说过一两句,说海嬷嬷可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似乎是跟着的那位主子被人争宠陷害而死,她正好因年岁到了放出宫,才勉强躲过一死。
后宫凶险,她见过的阴损手段,绝非常人能够想象的。
所以,
姜至笃定她有路子能拿到这些隐秘东西。
海嬷嬷看着姜至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她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良久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睑。
“老奴早些年是知道一人会做这东西,但时间隔得太远,不知人还在不在。”她略一思付,抬头问:“姑娘何时要?”
“平阳侯府,大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