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将曹鼎送来的木盒放在沙盘一角后,目光在木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沙盘边上的木刺,有点扎手。他没回头,只再次看向桌上的木盒。这是曹鼎送来的。帐子里很暗,油灯一闪一闪的,照出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风很大,海风吹得帐篷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门帘被人掀开,几个老部下走了进来。他们刚才被他派出去办事,现在又回来了。他们站在沙盘旁边,谁也没说话。
老赵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旧海图,皱巴巴的。他走到沙盘前,盯着那条被匕首划出来的深沟,又看了看红色的小石头,嘴里念叨:“大人这办法……太怪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凑过来,小声问:“大哥,咱们这是打仗还是搞什么法术?靠海水掀浪杀人,听着不像真的。”
老赵头没理他,只是用手指点着沙盘上的黑旗位置:“你看,倭国的船就在这片。要是浪不够大,咱们打不着人;要是浪太大,自己的船也得翻。这买卖不划算。”
旁边有人点头。
“以前打仗是面对面拼刀子,现在全靠天,靠水。”
“可大人说了,不留活路。不然倭寇一批批来,咱们早晚完蛋。”
“话是这么说,但这打法……怎么听着像做生意?”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不吭声了。
做生意?
几个人互相看看。在他们眼里,打仗就是拼命,流血换地盘。什么时候打仗变成做买卖了?难道还能讲价?这场战争,是不是其实就是在抢钱?
他们越想越乱,心里越来越不安。以前冲锋他们不怕,但现在听不懂大人说的话,感觉脚底下都不踏实了。
这时,陈长安转过身。
他脸色白,嘴角还有点血,但眼睛特别亮,像刀子一样扫过所有人。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听得人心里发紧,连油灯都晃了几下。
“说得对!”他开口了。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一脚踩在地上,声音很重。他指着东边的海面,语气带着笑,也带着狠。
“本来就是生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赵头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胡子男人吓得后退半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长安冷笑,眼神一个个扫过去,像是看傻子。
“倭国那边,发"浪人券"收钱,买船养海盗,那就是他们在融资。他们赌的是能抢到东西,赌朝廷不敢动真格。”他说一句,就在沙盘上点一下,“我们呢?我们引龙脉气,造海啸,毁他们船队,断他们财路。这不是防守,这是清仓!直接砸盘!”
他猛地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想赚钱,我们就让他们赔光。他们想扩张,我们就让他们破产。世上最疼的事是什么?就是眼看要发财,结果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帐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家都呆住了。这些词——融资、清仓、砸盘——本来是钱庄里才有的,现在却被一个带兵的人拿来讲打仗。太陌生了,可又好像说得通。
老赵头声音发干:“可……大海不是账本,浪也不是银子。万一控制不住呢?”
“控制不住?”陈长安挑眉,眼里闪过凶光,“龙脉气在我手上,潮汐点我看得很清楚。我要涨,它就得涨;我要停,它就得停。这不是碰运气,这是定规则。”
他吸了口气,身上那股杀气又冒了出来。
“你们以为我是在玩海?不是。我在玩人心,玩规则。他们赌中原软弱,我就赌我能赢。他们押劫掠能赚钱,我就押他们活不下去。”
说到这儿,他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桌子都抖了,蜡烛跳了一下。
所有人身体一震,背都挺直了。
陈长安看着他们,目光一个一个钉上去。
“从今天起,别想那些老阵法。这不是海战——”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这叫"金融海战"。”
四个字落下,没人说话。
金融海战?
太新了,也太狠了。原来打仗不只是砍人,还是算账。敌人不是猛兽,而是借钱加杠杆的赌鬼。
而他们,是操盘的人。
胡子男人吞了吞口水,眼里的迷糊慢慢散了。他低头看沙盘,忽然觉得那道划痕不像伤,倒像一条钱流的路。
“原来是这样……”老赵头低声说,脸上的皱纹松了些,“大人把倭国当坑,等他们往下跳。”
“没错。”陈长安整了整袖子,恢复平静,“他们已经跳进来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木盒。盒子轻,但他拿得稳。
“曹公公送来这个,不是添乱,是提醒我。”他摸着盒子边,眼神冷下来,“这里面的东西,是倭国这次行动的本钱。找到它,就能揪出藏在咱们中间的内鬼。”
他抬头看部下们。
“现在情况很清楚。倭寇主力还没到,但他们的人早就混进来了。他们以为我们在造船,其实我们在布局。他们以为我们在等风浪,其实我们在等鱼上钩。”
他把木盒放在沙盘中央,正好压住黑旗。
“这一仗,表面是打,背后是算。既然是金融海战,就得守规矩。谁敢泄密,谁就是坏市场规矩,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强制退市。”
说完,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家互相看看,没人再嘀咕。虽然“金融海战”听着奇怪,但陈长安那种掌控一切的样子,让他们不得不信。
在这个世界,强者说了算。
“去准备吧。”
“是!”
众人齐声答应,声音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坚定。没人回头,也没人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命令已经下了,剩下的只有去做。
帐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长安站在沙盘前,灯光拉长他的影子。他看着木盒,脑子里飞快地想线索。
倭国女帝月读命不会坐等,萧烈也不会罢休。这场斗,才刚开始。
他伸手摸了摸木盒。冰凉,硬。
就像人心。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帐外。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吹进来,吹灭了一盏灯。
陈长安没回头,只侧了脸,眼神冷。
门口站着一个亲卫,脸色发白,头上全是汗。他低着头,不敢看人,声音发抖:
“大人……查到了。”
陈长安眉头一动,手指轻轻敲桌子,一下一下,让人紧张。
“查到什么?”
亲卫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纸条,双手递上。
“在第三艘战舰的龙骨夹层里找到的。上面有倭文,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大人的私印。”
陈长安接过纸条,打开一看。
纸上画了个符号,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人。
下面盖着一个红章。
那是他在京城时随手刻的闲章,用来和老部下联络。
现在,它出现在敌人的船上。
陈长安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很冷。眼里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一跳,纸烧了起来。
“看来,”他轻声说,“我们的账房先生,藏得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