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兵之后,半个月内没听见枪响,这在湖西根据地算稀罕事。
新兵们每天出操训练,老兵轮流站岗放哨,村里的鸡叫声比枪声多。
炮崽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稻草和碎布条,编的满头大汗。
三双草鞋摆在地上,大小不一。
最大的那双鞋底厚实,草绳拧的紧,布条缠了三层。
中间两双稍小些,编法更细致,鞋面上还多绕了一圈麻绳防磨脚。
软软从卫生点回来,路过院子看见了,脚步一顿。
“炮崽,你又编草鞋?”
炮崽抬头,脸上全是得意。
“姐,这回有你的!两双!”
“上回欠你的,我补上了。”
软软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双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比上回编的平整多了,布条接口也藏在里头,不硌脚。
“手艺见长啊。”软软赞。
“那可不,我后面又跟一个大爷又学了两天。”
炮崽把最大的那双拎起来,朝屋里努了努嘴。
“这双给老班长,他那鞋底都磨穿了,走路脚后跟直接踩地上,我看着都疼。”
软软接过来捏了捏鞋底,点头。
“厚度够,他脚大,你这个尺寸正好。”
“我量过的!”炮崽比划着。
“趁他睡觉的时候,拿草棍比了一下他脚底板,嘿嘿。”
软软忍不住笑了一声,把两双小的收好,站起来拍了拍炮崽脑袋。
“行,我替你谢了。”
“姐你别客气,你上回给我挑水泡的时候我就想编了,一直没找着好草料。”
屋里传来老班长的声音,带着四川腔调的嘟囔。
“院子里嘀嘀咕咕啥子?”
炮崽赶紧把那双大草鞋藏到背后,冲软软使眼色。
软软配合的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炮崽。
“没事,班长,我跟炮崽说卫生点的事。”
老班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不知道哪个老乡送的野菊花。
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炮崽背后停了一瞬,哼了一声,没追问,转身坐到门槛上喝水去了。
炮崽松了口气,小声跟软软说。
“晚上再给他,当面给他肯定不要。”
“你放他铺头就行,他嘴上不说,脚上会穿的。”软软懂,软软笑。
这种日子又过了半个月,直到两个侦察员从北边急匆匆的回来。
狂哥正在院子里跟老郑掰手腕,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侦察员回来了?跑这么急。”
老郑松开手,往侦察员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两个人一起回来,还跑成这样,不像是好消息。”
不到一刻钟,通讯员从连长屋里出来,让各干部过去。
老班长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步枪顺手抄上。
狂哥跟鹰眼对了个眼神,三人一起往连长那边走。
屋里,连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两个侦察员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连长头也没抬,手指点着地图上三个位置。
“丰县,增兵。”
“沛县,增兵。”
“鱼台,增兵。”
连长的手指在三个圆圈之间画了条线。
“三天之内,三个方向同时往里运人运弹药,汽车白天跑夜里也跑,来回不断。”
老班长走到地图边蹲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各据点存了多少?”
侦察员接话,声音还带着喘。
“班长,我们在丰县外围蹲了两天,光是粮车就数了十七趟,弹药车六趟。”
“这个量,不是日常巡逻能用完的。”
另一个侦察员补充。
“沛县那边更邪乎,据点外面新挖了三道壕沟,还架了铁丝网,像是要当前进基地用。”
鹰眼蹲到地图旁边,目光在三个标记点之间来回扫。
“三个方向同时囤积……这是要攻?”
连长点头,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箭头,全部指向中间一片区域。
“湖西根据地,就在这三个点的中间。”
狂哥看着那三条箭头,骂了一声。
“合围?”
“八成是。”
连长站起来,把炭笔往桌上一扔。
“鬼子囤这么多给养,看来不是小打小闹,是准备搞波大扫荡。”
老班长沉默了几秒,问。
“时间呢?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确定。”连长摇头。
“但按这个运补速度,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他们就囤够了。”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没睡踏实。
后半夜,村外的狗突然叫了几声,地委交通员来了。
支队大队长把人迎进屋,关上门。
狂哥他们在隔壁院子等着,谁也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连长在院子外呼唤。
“都过来。”
所有人打开门,围过去,听连长道。
“情报确认了,鬼子集结了四千余兵力,分三路,合围咱湖西根据地。”
“时间呢?”鹰眼问。
“春节前后。”
老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狗日的,又挑过年。”
连长没接这话,继续说。
“支队刚开完紧急会议,命令下来了,主力跳出合围圈,转到外线机动。”
“然后留少数部队在内线牵制,拖住鬼子,给主力争取时间,绝对不与鬼子正面硬碰。”
老班长问了一句。
“咱们往哪走?”
“东北方向,先穿插出去,再看情况。”
狂哥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连长,今年这个年……”
“在路上过。”连长叹道。
“有命在,年年都能过。”
“没命了,过不过年有啥区别?”
众人散开,各自回屋收拾。
天还没亮,尖刀班在村口集合。
连长清点人数,正要下令出发,南边跑来一个老乡,气喘吁吁,棉袄都没系扣子。
“同志,同志!”
哨兵拦住他,老乡急的直摆手。
“我是崔庄那边过来的,有个事得跟你们说!”
连长走过去。
“什么事?”
老乡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头说。
“王歪鼻子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老郑不禁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啥?”
“王歪鼻子,昨天夜里死在自己床上!”老乡连说带比划。
“七窍流血,脸都扭了,早上他手下人发现的,吓得魂都没了!”
“伪军现在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咋回事。”
“有人说他睡前喝了碗羊肉汤,也有人说是中了邪风,还有说被吓死的。”
老郑愣在那里,这就……死了?
老班长站在队伍前头,回头看着老郑只说了一句话。
“死了就死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