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个在车上搬,一个在车下扛。
夜色越来越浓,工地的灯光亮起,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地面上。
汗水不断流下,灰尘不断扬起,呼吸声和拐杖触地声、水泥袋落地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斗终于空了。
三十吨,六百袋水泥,全部归位。
周鹏飞拄着拐杖,走到工头那边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从包里数出三张红色的百元钞票,递给周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便离开了。
周鹏飞拿着那三百块钱,慢慢走回儿子身边。
周小波正坐在马路牙子上,累得几乎不想动。
周鹏飞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累坏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很舒展的笑容。
“小波,”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这几天,我连着接活,加上以前的,攒了有一千四百多了。
应该……够给你买那双"AJ"了。爸不懂那些牌子,怕买错了你不喜欢。
改天……你自己去县城专卖店挑吧,挑一双你喜欢的。”
周小波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鞋尖——正是父亲上次给他买的那双三百多块钱的篮球鞋。
听了父亲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脸上有灰尘,有汗水,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
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怕他再说“不要”。
周小波的眼圈又红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爸爸,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勇气: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我只想着自己要什么,看到同学有什么,就也想有。
我从来没想过,你赚这些钱有多不容易,有多累。我……我不要AJ了。”
他看着父亲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坚定:
“你上次给我买的这双篮球鞋,就很好。
我穿着打球很舒服,支撑也很好,不比别人差。我真的不要AJ了。”
周鹏飞愣住了,他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像是在说服儿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啥傻话。钱是不好赚,但一千多块钱,爸多干几天也就有了。
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个面子,讲个排场。
别人有,你没有,是容易让人看不起。
咱家……咱家是困难点,但爸也不能让你在外面太没面子。一双鞋而已,爸还买得起。”
“爸!”周小波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地说:
“和你比起来,面子一点都不重要!”
“脸,我可以以后自己挣!凭本事挣!”
“但我只有你一个爸爸!”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要是为了给我买一双充面子的鞋,把自己累垮了,
累坏了另一条腿,甚至累出什么病来……那我怎么办?爸,我怎么办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工地外回荡,带着少年人全部的后怕、心疼和醒悟。
周鹏飞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却眼神无比坚定的儿子。
儿子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上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
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皱纹和灰尘的脸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慌忙低下头,用那双沾满水泥灰、粗糙开裂的大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想把这丢人的泪水擦掉,想在儿子面前保住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脆弱的“颜面”。
夜风静静地吹过,带着凉意,也吹干了脸上的湿痕。
过了很久,周鹏飞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如释重负、欣慰、骄傲,还有深深感动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见证成长的感慨。
“你……”周鹏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很稳,“长大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开怀的、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风霜,让他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就在这时,看着儿子同样哭过却显得明亮了许多的眼睛,周鹏飞心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下午,在另一个工地路边,那个穿着休闲服、面容沉静的年轻人。
那个收了他一百块钱,说能帮他劝劝儿子的年轻人。
他隐隐觉得,儿子今天这突然的转变,这巧合的“遇见”,
这幡然醒悟的话语……或许,都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此时的张韧,已经回到了润德灵境的中院凉亭。
他静坐片刻,心神微敛,感知着体内神格与功德的变化。
一股温热的力量已然到账,不多不少,十点。
加上白日里处理蔡军托付、惩戒蔡洪夫妇所得的十三点功德,这一日下来,总共进账二十三点大道功德。
距离他晋升下一个神职所需的功德总量,如今只差……七点。
七点。看似触手可及。
张韧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深知,想要获得这种能够“即时结算”、立竿见影的功德,必须了结一段清晰、完整、因果牵连明确的“事”。
或是伸张正义,惩罚大恶;或是救助无辜,化解危难;
或是完成亡者郑重托付,改变生者厄运。
唯有如此,才能迅速形成因果闭环,引动功德降临。
此刻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寝,便是有些是非纠葛,也多隐于夜色之下,不易即刻寻得。
想要在此时再寻一桩能得功德、且能立即闭环的“事”,并非易事。
罢了。七点而已,不急在这一时。
张韧按下心中那丝属于“人”的急切,重新恢复神祇的静定。
他决定暂且按下,待明日天明,再作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