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是不是要改制了?”
女工大姐的这一句问话,不仅把马文发给问住了,就连边上这些围着的工人,也都止住了七嘴八舌的话语。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马文发身上,那目光里夹杂着不安,还有猜测,更有期待,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马文发看着这些工人的脸庞,有些是跟他同时进厂的老工人了,头发都已经半白了,工厂改制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每逢改革,必定会有人出来反对。
因为真的切切实实的动到了这些反对者的利益,甚至就是马文发,他的利益都被受损了,左振邦和鞠德伟这俩个正副厂长被抓,马文发作为厂里唯一的老资历,按理来说,怎么得也该他上位了。
就算不能当个厂长,怎么得当个副厂长,也是绰绰有余了。
但偏偏市里区里就是决定,对电视一厂进行体制改革,他马文发是厂干部,是党员,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
可面前的这些工人,他们要养家糊口,他们为了厂子付出了半辈子,现在区里说要改制,是不是意味着,要引进新的生产线,施行新的生产标准,执行新的管理体系。
这对于他们这些已经步入中晚年的老工人来说,都是新的挑战,要是他们年轻个十几岁,正值壮年的话,新的挑战就新的挑战,他们不怕。
可他们这个年纪,说句不好听的,尿尿都得扶墙,哪还有那个精力去面对什么新的挑战,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新的体制给无情的淘汰下岗。
马文发叹了口气,用力的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一把,这才道,“是,区里说了,是要对咱们电视一厂进行试点改制。”
“啊!”
“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是他狗日的左振邦那帮子龟孙贪污胡搞,关我们整个电视一厂的工人毛事!”
“马主任,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区里现在说要改制,这是要砸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不服!”
“对!不服!”
“静静,都安静一下,听我说,”面对群情激愤,马文发知道大声的对着工人们喊道,“大家要相信政府,绝对会把大家伙,都安置好的!”
“安置,怎么安置?”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叫岳广发,是厂里有名的老焊工,当年金星电视最红火的时候,他一个人带出了十三个徒弟,如今徒弟们散在厂里各条线上,个个都是能手。
老头一脸褶子,眼睛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马文发,“老马,我在这厂里待了三十三年了,可以说把人生的大半青春,都奉献给了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改制以后,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不能留得下来?”
“你看看我的手,我这一辈子只会握焊枪,厂里跟我这样的工人同志有很多,改制之后,我们还能在新的生产线下干得动吗?”
马文发看着岳广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些茧子发黄发硬,是几十年握焊枪磨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干,最后只是用力抿着唇。
“岳师傅,改制不是说,就一定要把你们这些老师傅老工人,给淘汰掉,像你这样的手艺超绝的老师傅,就绝不会出现把你直接辞退的!”
“大家都听我说一句,明天评估组的同志就要来了,我会把你们的工龄和手艺,还有这些年在厂里评的先进,都一五一十地报上去,”马文发转着圈的对着众人喊道,“改制不是要把人往外赶,是要把厂子盘活,厂子活了,你们的手艺就还能用,比什么都强。”
“左振邦鞠德伟他们,这些年把厂子祸害成什么样了,你们这些一线的车间工人,心里比我这个主任更清楚,现在纪委把人带走了,市里也注意到了咱们电视一厂了。”
“我知道大家怕,怕改制以后日子不如从前,怕改制之后市里直接放弃咱们电视一厂,可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正是因为市里足够的重视咱们电视一厂,才会重点对咱们电视一厂进行改制!”
“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要是市里不重视咱们电视一厂,完全可以选个新的厂长,或者是从其他地方调任一个过来,继续老书重读,等到厂子那一天真的撑不住了,就直接宣布关厂。”
一个年轻工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句,“那不是更得把厂子保住吗,好歹还有口饭吃。”
马文发听到这话,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我跟你一样,也想要这口饭吃,不光是要有饭吃,还得吃得长久!”
“是啊,所以就不应该改制,最起码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还能继续为厂子里发光,再说厂子又不是真活不下去,非得改制才能让大家伙吃饱,”人群中又有人大声喊道。
这人的话,顿时引起了不少老工人的附和声,马文发当即就道,“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厂的金星电视最红火的时候,厂里加班加点都干不过来,工资福利在全区都是排得上号的。”
“可这几年自从左振邦他们胡搞瞎搞,生产线上机器坏了一半,厂里没钱请外厂的师傅来修,报修单递上去三个月没人批,工资倒是还能发,可原本的那些福利,却是一个都没有了。”
“左振邦他们坐在上面吃香喝辣,你们在下面苦熬,这种日子,难道你们还舍不得了?”
工人们顿时哑口,马文发继续道,“今年咱们厂的工资,都是靠跟银行那边贷款,才能发得起你们的工资,如果不改制,按照咱们厂子这效益能撑几个月?”
“再撑下去,银行的贷款到期了,别说工资了,连你们这身工装都保不住,改制是难了点,可总比坐着等死强。”
人群都沉默了,没有人再反驳,也没有人再提问。
他们要不是听马文发这么说,还以为厂子效益不错,要不然左振邦他们怎么能贪污这么些钱。
只要把左振邦这样的蠹虫抓走,厂子就能继续的平稳下去,工资照发,他们班照上,直到退休,把工位传给自己子孙。
可马文发这一通话下来,让他们知道,厂子是真的强弩之末了,别说把工位传给子孙了,自己能不能在退休后领到该得的退休金,都是个问题。
“行了,都散了吧,”马文发挥了挥手,“该干活的干活,别耽误了生产,明天评估组来了,大家配合着点,别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