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振邦,你是搞技术出身的,这个账你能帮我算算吗!”
“呃……这个,贺处长,你说的这个问题,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左振邦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了起来,他自以为抓住了贺云松话语中的漏洞,立马就反问道,“贺处长你的意思是,沪市电子厂,以次充好,把残次的显像管,直接供货给我们电视一厂了!”
左振邦说到这,大手一拍会议桌,装作气愤的道,“我就说,怎么这段时间,厂子里的金星电视机质检通过率怎么这么低,合着是电子厂那边给我们弄的就是残次品!”
“贺处长,这般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竟然敢这么弄虚作假,我觉着贺处长你有必要现在就过去电子厂那边,仔细的审查一下,到底是谁吃了我们电视一厂的款子,太不像话了!”
贺云松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左振邦在那里戏精上身,等左振邦说完后,贺云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账本,啪嗒一下放在会议桌上,掀开就推到了左振邦面前,指着上头的款项道,“这笔五万元的款,是不是从你们电视一厂的公账上头走的?”
“呃……这个!”
“装,你给我接着装,”贺云松将账本拉回,又把刚从财务科那拿来的一本电视一厂的账本摊开,指着其中的“四十万”的一条款问,“你这边转出去四十万,电子厂那边只收到五万,你现在说电子厂是在以次充好,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电子厂那边,你们当面对质?”
“我……我不太清楚这批货的入库细节,”左振邦声音比刚才弱了几分,但依旧还是在推卸责任,“采购和入库都是鞠德伟这个副厂长分管的,可能……可能是他听了哪个采购员的忽悠,拿报废品当正品收进来了。”
“贺处长,我承认我在审批环节有疏忽,没有把这批货的质量和单价做仔细的比对就签字了,这是我不对,我检讨。”
“你承认电子厂这五万元,是你们电视一厂的打款了?”
“这个确实是我们厂财务科的疏忽,既然发现了问题,接下来我们会进行内部的自……”
“好一个自罚三杯,左振邦,你到现在还在死鸭子嘴硬是吧,”贺云松冷笑了一声,从桌上那叠文件里又抽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推到左振邦面前,“去年十一月九日,你签字同意的那笔三十万采购款从电视一厂的账户转出,打给了所谓的“沪东电子元器件供应站”。”
“这个供应站确实存在,但它的实际经营地址在江湾镇的一个民房里,登记的经营范围是“日用百货零售”,一个卖毛巾肥皂的个体户,能给你电视一厂供应两千只显像管?”
左振邦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他摸出烟盒想抽一根,烟才叼到嘴上,贺云松身边那个年轻干事就冷冰冰的用手叩着会议桌面提醒道,“左振邦,现在不是在跟你聊天,是组织在对你进行问询,请你严肃点,把烟收起来!”
左振邦这才讪讪的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拿在了手中,“贺处长,我……我真的不记得这笔钱具体怎么花的。”
“厂里资金进出频繁,我不可能每一笔都记得那么细,你提到的这个供应站,我是听鞠德伟提起过,说是沪市电子厂在沪东那边的分厂,有特殊渠道能搞到紧俏的进口显像管。”
“你没主持过一厂的工作,不知道我一天下来有多忙,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只要能保证生产不停线,价格贵点就贵点,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告诉鞠德伟,一定不能浪费厂子里宝贵的国家财政拨款,偏偏闹出这档子事来!”
“关于鞠德伟的问题,我们自然会问,”贺云松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左振邦,“但左振邦,我提醒你一点,鞠德伟也已经被停职审查了,他现在就在隔壁。”
“你想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最好先想清楚一个道理,就算这些钱全是他经手的,你作为厂长,审批签字样样都需经过你同意,你现在推卸说自己不知情,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你这叫共同贪污!”
左振邦嘴张开,想说什么反驳一下,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得支支吾吾的坐在那,又把烟给重新叼回到了嘴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贺云松用钢笔敲了敲桌面,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厉,“那些贷款的具体去向,你从中一共收了多少回扣,还有多少人从中参与,你现在说,还算你主动交代。”
“左振邦,你要明白,组织对主动交代问题的干部,从来都是给出路的,你要是不说,等我们把证据全部坐实,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贺处长,如果我如实交代,能不能……能不能从宽处理?”左振邦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在不知不觉间驼了下去,肩膀塌着,头微微低垂。
“那要看你交代的是不是事实,有没有保留了,”贺云松摘下钢笔笔帽,摊开问询记录本,盯着左振邦道,“从你第一笔回扣开始说起吧。”
“好,我说,”左振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贺云松,随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握在桌面上的手上,酝酿了许久,终于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前年三月份,当时我们电视一厂的金星电视销量火爆全国,受限于产能,市政府批了五十万元给我们厂,当新批的拨款下来的时候……鞠德伟找到我,说有一笔账可以走,问我愿不愿意……”
左振邦开始慢慢的讲述起来,贺云松和边上的年轻干事飞速的记录着左振邦说出的每一个字,贺云松边记录边盯着左振邦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他经手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见过太多贪腐干部从嘴硬到松口,从松口到崩溃的全过程,眼前这个左振邦,跟他以前办过的那些案子里的干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