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傍晚。祁同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私人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阳。
心中一动,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陈阳。”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同伟,是我。”陈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而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祁同伟先开口:“陈阳,你……你知道陈老去世了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几秒钟后,陈阳才轻声回答:“知道。小海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情绪。但祁同伟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情感。陈岩石毕竟是她的父亲,即使父女关系因为当年的种种而破裂,即使她已经多年没有回汉东,但血缘的牵绊是割不断的。
“节哀。”祁同伟斟酌着措辞,“陈老走得突然,但还算安详。追悼会办得很体面,很多老同志都去了。”
“嗯,小海跟我说了。”陈阳的声音依然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沉重的默契——两个人都明白,陈岩石的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也让他们之间最后的障碍消失了。
祁同伟率先打破沉默:“陈阳,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中既期待又紧张。自从除夕那晚在京城见面后,他一直等待着陈阳的答复。那个“我需要时间考虑”的回答,像一根悬在空中的线,牵动着他的心。
电话那头,陈阳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同伟,我想好了。”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你愿意,”陈阳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意见。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我这辈子不会再回汉东。”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祁同伟刚刚燃起的心头。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高兴吗?当然高兴。陈阳终于接受了他,愿意和他重新开始,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那个“不回汉东”的条件,又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陈阳……”祁同伟斟酌着措辞,“我当然是愿意的。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汉东这边,我现在暂时也离不开。”
“我知道。”陈阳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你现在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位高权重,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不只是职位的问题。”祁同伟解释道,“陈阳,你应该知道,汉东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赵立春倒了,李达康落马了,高老师退休了。和他们都有牵连的我,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还升了副部,这背后是谁在力保,你应该能猜到。”
“宁省长?”陈阳试探着问。
“对。”祁同伟肯定地说,“是宁省长力排众议,保下了我,还提拔了我。所以我现在的职位,不仅是组织上的任命,更是宁省长的信任和托付。我必须替他看好公安厅,稳住汉东的政法系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诚恳:“所以陈阳,我暂时没办法调职到京城去。至少在未来两三年内,我必须留在汉东,完成我的使命。”
这话说得很坦诚,也很现实。祁同伟不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为了前途可以放弃爱情的人了,但也不是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年轻人了。他现在身居高位,肩负重任,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任性。
电话那头,陈阳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释然的理解:“同伟,我明白。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不会再像年轻人那样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以后……也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祁同伟知道,这是陈阳的真实想法。经历了失败的婚姻,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分离,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也不再天真。所谓的爱情,早已被岁月磨砺成了另一种形态——一种更加务实、更加深沉的情感。
“如果你愿意,”陈阳继续说,“等下次你来京城的时候,我们去办个手续就行。简单点,不要声张,不要仪式。”
这个提议正中祁同伟的下怀。他想起宁方远曾经对他的警告——如果再婚,不要闹得沸沸扬扬,要低调处理。陈阳的想法,完全符合宁方远的要求。
“好。”祁同伟立刻答应下来,“下月初,公安部有个工作会议,我要去京城参加。到时候我去找你,我们把手续办了。”
“嗯。”陈阳应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什么时候到京城,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祁同伟说,“陈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过去的错误。”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陈阳轻声道,“我们都付出了代价,也都得到了教训。现在重新开始,不是为了弥补过去,而是为了未来还能有个伴。”
“对了,”陈阳突然想起什么,“你和高育良老师……还有联系吗?”
提到高育良,祁同伟心中一动:“有联系。过年的时候,我还去疗养院陪他和吴老师包饺子。他现在彻底放下了,过得挺平静的。”
“那就好。”陈阳说,“高老师对我一直不错。如果……如果你见到他,代我问个好。”
“我会的。”祁同伟答应道。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中百感交集。
二十多年的等待,二十多年的煎熬,终于在今天有了结果。陈阳愿意和他重新开始,虽然条件是不回汉东,虽然未来的生活可能只是“搭伙过日子”,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陈阳的选择是理智的,也是现实的。他们都不再年轻,都有各自的事业和生活轨迹,不可能为了对方而完全改变自己。陈阳不愿意回汉东,是因为那里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有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而他暂时不能离开汉东,是因为肩上的责任和使命。
这种分居两地的婚姻,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难以接受,但对他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彼此有空间,彼此有自由,但又有一个名分,有一个牵挂。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汉东的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幅繁华的夜景。这个城市,见证了他的崛起,见证了他的挣扎,也见证了他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