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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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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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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夜幕似厚毡,脚下屋檐连成片。 大雪弥漫的中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皆用尽全力飞速地奔跑纵跳。 跃过的院落里不时有未尽的灯火,但贺今行难以分神去看。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二用,一面想陆双楼的情况,一面想怎么才能甩掉身后的尾巴。 陈林紧追不舍,但他绝对不能和陈林起正面冲突。 陈林成名数十载,不入江湖,确是在整个大宣都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他只能拼一拼轻功,交起手来毫无胜算。 一路狂奔到这片民居的最后一条屋脊,前方是数丈宽的大街。 贺今行步伐慢了一瞬,便听背后传来微小的“咻”声。 来不及回头,他一个鹞子翻身,途中见一把柳叶刀擦着他的腰线飞过。 来得正好。 他旋身落直,一踏屋脊前端的兽头,乘着风凌空,飞跃到半空将要坠下时,那枚柳叶刀正好到他脚下。 少年人轻轻一踩,飞刀掉到地上,哐当激起一圈雪尘。 白雪如飞花穿进窗户,还未落地便被屋里的热气烫化。 对窗的小圆桌上放着个猫窝——本来是只花猫的窝,现在换了个主人——一只正抱着尾巴打瞌睡的金花松鼠。 桌旁坐了个穿着中衣的少年,时不时地拿一只孔雀羽去搔松鼠,然而被搔的却一动不动。 “小裳,你说这小东西怎么就不理我?”秦幼合又戳了一下,“我救你是想让你陪我玩儿,不是让你蹭吃蹭喝睡大觉的。醒醒。” 金花松鼠终于往前挪了挪,尾巴仍然盖着脸。 一边站着的秦小裳一脸惨不忍睹,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想睡不能睡的畜牲,无奈地劝:“松鼠要冬眠的,这是人家天性,改不了。少爷,子时了,您就别折腾了赶紧睡了吧。” “不行。”秦幼合丢了羽毛站起来,“整日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岂不成了猪?” 书童生无可恋:“那您还想玩儿什么?” 他四下看看,拍手道:“不如我们出去吧,现下我爹和成伯他们肯定都睡了,只要我们悄悄地从后花园……” “不行!”秦小裳见他盯着窗外,立时紧张地挡住窗户,“老爷说了您这一个月都不能出府!” 秦幼合瞪眼:“你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我当然听您的,可谁叫您还是少爷呢。”秦小裳开始哭:“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小的再也不想去洗衣裳了。” 他伸出双手,指头上布满了将将愈合的疮,是上回他帮秦幼合偷跑而被罚去洗衣房冻出来的。 “停停停!”秦幼合捂住耳朵,“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别嚎了!” “您不乱跑就行。”秦小裳立即收了声,见自家少爷又在骚扰金花松鼠,便打算去把窗户关上。 他刚要走向窗户,秦幼合就叫住他,“小裳,我想吃夜宵。” “啊?”他又转回来,“真要吃?这个时间吃了容易睡不着。” 秦幼合拿羽毛扔他,“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就要吃,快去!” “行行行,我去给您老拿。”秦小裳出门,临走前再一次叮嘱:“您可别偷跑啊。” 秦幼合挥挥手,待对方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他轻轻提起一张圆凳,走到窗前,做好随时抡凳子的准备,“谁在外面?” 窗外倒吊下来半截人影。 “……”他呆了片刻,扯开喉咙,“贺”字还没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 “别叫,我待一会儿就走。” 贺今行也有些惊讶。他躲到秦相府上,是因为实在甩不脱陈林,又笃定对方不敢在秦府明目张胆地搜人。只是没想到随便挑了个亮着灯的院子,就撞上了秦幼合。 虽然倒霉,但好在没有撞上秦毓章。 他另一手勾着窗棂跃进屋里,再迅速地关了窗,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在风雪里待了许久,屋里炭盆虽烧得很旺,却没能及时化去他一身的冷意,加之面无表情,很有几分唬人的味道。 秦幼合被唬住了,点点头。 贺今行慢慢放开他,凝神细听了半晌,确定四周无人了,作揖赔礼:“抱歉,我这就走。” “等等。”秦幼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这跟自己家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合适吧?” 他把手里的凳子放到地上,“坐下。” 贺今行愣了愣,不过多留一会儿也好,以防陈林在外面守株待兔,就依言坐下来。 秦幼合也拖了张圆凳在他对面一尺的距离,刚挨凳子又弹起来,跑去拿了厚厚一本大部头,垫在屁股下,才坐稳当。 这下他能平视贺今行的头顶了。 后者知道他是在意身高,但看得分明,这小子拿来垫屁股的书是一套四书纂注。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翘起嘴角。 “笑什么笑?”秦幼合眼尖,拿茶盏往桌上一墩,“严肃点儿,现在开始堂审,嬉闹公堂的都要被叉出去!” 他眼珠一转,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有人在追你?是谁?你们打架了吗?” 贺今行看他一身中衣明显是要就寝,但桌上一堆小玩意儿,估计玩了许久。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地扮判官,兴致高昂得不得了,心说小孩儿是不是都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但他人在屋檐下,十分上道,配合地据实以告:“漆吾卫,没打。”以免对方再问原因,又加了句:“打不过。” “嚯,”秦幼合作吃惊状,“漆吾卫哎,追杀你干嘛?” “刚进皇城,就遇上了。” “你想进皇宫?” 贺今行点头,又摇头,“我是想去看看陆双楼。” “陆双楼怎么了?” “漆吾卫把他带走了,我追着他们去的。” “进了漆吾卫手里可是九死一生,陆双楼犯啥事儿了?” 他想了想,陆双楼跟着陈林出来,一时半会儿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便道:“我并不知原因。” 秦幼合突然站起来把屁股下的书扔到地上,集装的书封太硬,硌得屁股疼。 “他能犯啥事儿?不会是终于把他后娘给杀了吧?或者是把陆衍真给杀了?还是一锅端?” 他放慢了语速,边说边仔细地盯着贺今行的脸,试图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来确认事情状况。 “我真的不知漆吾卫要拿他的原因。”贺今行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家宅斗狠尚不至于惊动皇帝,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只可惜没能探个究竟。” “啧。”秦幼合忽然俯身凑近,隔着三寸的距离看他片刻,咧开一抹笑。 自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眉眼精致如画,笑若繁花。但浓丽得过了分,仿佛能攫取周遭的空气,让人难以喘息。 “你想让我去查,不是不行。” 贺今行微微后仰,并没有被说破心思的惊诧或是尴尬,面色平静地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秦幼合退回去站直了,那一点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一手撑着下巴,仿佛在沉思,“你现在带我偷偷溜出去,天明再送我回来。” 贺今行思虑片刻,摇头:“不行,贵府暗哨不少,我独身尚能勉强潜行,多带一个人绝对会暴露。” 秦幼合拍着额头哀嚎一声,又挨桌坐下来,拿孔雀羽拂来拂去,轻声道:“那你给我讲讲贺灵朝吧。” 贺今行这才看清桌上的金花松鼠,但这小东西带给他的惊讶远不如它主人问的话,“……讲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啊,这还要我教?”秦幼合瞪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儿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儿,什么都行。” “这……”贺今行倒是能全说明白,但他想到自己这两个身份并无多少交集,只能说:“你要不再换一个条件吧?” 秦幼合噎了一下,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有什么用!”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枕着双臂趴在桌上,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他想,或许真的该去睡觉了。 可是他还有那么多的愿望,万一明日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谁也不是万能的啊,”贺今行无奈,“那我走了。” “滚滚滚。”秦幼合本来面朝着他,立即扭脸换了个方向,嘟囔道:“再见。” 少年人的身形不算单薄,但看着总觉有几分孤单,贺今行叹了口气:“冒昧多问一句,你和贺灵朝……见过几回?” 他本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人”,但自己问到自己就有种微妙的感觉,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奇怪,《孟子》里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十五六岁的年纪确实对得上,但凡事总得有个缘由吧? 他作为贺灵朝时,与秦幼合根本没有交集。就算有交集,他本为男子,两个人也不可能有结果。 只是若因他的缘故,叫另一个人平白烦忧难过,甚至耽误人生大事,他却不管不顾,好像也不对。 但怎么说明白才好?贺今行生平这么久,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茫然无措”。 在他腹中思绪百转千回的这段时间里,秦幼合也沉默了,而后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当然见过!不止一回!” 但下一瞬又蔫了回去,丧丧地说:“算了,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干脆闭口不言。 “你赶紧走吧,我书童要回来了。”他摆摆手,“陆双楼的事我过两日再给你消息。” 贺今行一怔,随即点头:“好。若你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先欠着吧,哪日我想到了再说。” 秦幼合随口说,并不放在心上。听窗户打开,再回头,屋里已没了第二个人影。 只有长风卷着雪花,还在义无反顾地往这温暖的房间里闯。 从永夜到黎明,不曾歇。 第二日一早,晏尘水起床后,难得发现对床的人竟然还在睡。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心说你掀我这么多回被子,终于也轮到我了。 刚走到床前,伸手捏住被角,就见贺今行睁开眼睛,眸子里是明晃晃的“你想干嘛”。 晏尘水捏被角的手移到他额头上,神态自若地说:“看看你发烧没有……啊,真发烧了!” “嗯?”贺今行哼了声,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甩甩脑袋,“几时了?” 而后自问自答:“既然你都起了,那肯定到辰时了。” 他暗道糟糕,立即下床穿衣。 昨晚从秦府出来,又绕回东华门拿走淳懿给他的伞,再回来睡觉时已过四更。 本以为能像往常一样按时醒来,却没想到睡过头,误了早起练武的时辰。 “你没发现吗?”晏尘水把他按回去,“你生病了啊。” “没事,携香姐姐马上就要来了,让她给我煮碗姜汤就好。”贺今行拿开他的手,系好衣带,瞥见窗外半白的天色,“要一起出去不?” 陆双楼杀陆夫人母子的目的是为了报仇,但引他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幕后之人定然还有别的目的。而此三人都牵扯到的人物,无非是正停职待查办的户部尚书陆潜辛。 他抽了抽鼻子,“昨日不是有个嫌犯自杀么,今日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不如早些去看看?” “当然可以。”晏尘水拦过一次也不再拦他,“不过姜汤不行,你得先喝了药才能出去。” 贺今行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去熬药。 两人及至辰末才出门上了街。 今日是冬月的第一次朝会,连带着街市也热闹了不少。 才走到玄武大街,就见一队刑部狱吏锁了人往应天门的方向去。 “那是陆潜辛?”晏尘水眯着眼看匆匆走过的队伍,“要进宫?” “应该是。”贺今行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握拳遮嘴咳嗽两声,心中渐渐升起浓重的不安。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街上人们伸着脖子也看不见狱吏们之后,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再大的官儿再大的热闹也不如自个儿一家人的生计重要。 玄武大街上最高的建筑当属飞还楼。 飞还楼最高一层里,正有两名少年临栏而观。 “速度真快,”顾莲子用折扇指着那队匆匆跑到应天门前,把人犯交给禁军的刑部狱吏,“半个时辰不到,就把人带到了。” “早有准备罢了。”嬴淳懿嗤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处。 刑部官衙脱离六部,与大理寺和御史台在一处,三司并列呈一条南北向的直线。 顾莲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煞气冲天,只有漆吾卫的驻地堪比。” 他顿了顿,“昨夜漆吾卫出城做什么?” “叫你一起去,你嫌冷。”嬴淳懿斜他一眼,“带陆双楼进宫去了。人没死,让陈林带走了。” 顾莲子大喇喇地受了这记眼刀,反正他去与不去没什么区别,嬉笑道:“有趣。淳懿,你说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往后看就知道了。”嬴淳懿转回视线,眉心渐起山川。 居高临下,人也好,车马也好,皆缩小了许多,犹如一枚枚会自行移动的棋子。 而宣京城池方正威严,各类建筑规划有度,条条街道勾连四方,便犹如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盘。 棋线延展出内城,至外北城东南的边角里,有一处两进的院子。 院落狭窄,一日打扫三次,也挥不去那股破败之气。 “祖父,您一定要去吗?”一名少年直挺挺地跪到正屋的檐廊上,磕头道:“请祖父三思。” 屋里老人闻言颤颤巍巍地转身,露出堂上供奉着的先祖牌位。 “咱们谢家,”他边说边把少年拉起来,“家业不兴,子孙凋零,都是我的过错。” 他一身骨头已老,更没有多少力气,少年不敢与他较劲,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 “不是您的错。”少年说,默默流下一行泪。 “别哭。”老人替他擦去眼泪,微微笑道:“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咱们爷俩,要有人去赌,才有生路。” “我也可以……” 老人摇头,截断他的话,“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好好读书就是。” 祖孙说话间,老仆匆匆进来,拱手道:“老爷,有人要见您。没问出家门,只说向您说个‘逍"字,您便知道是谁。” “逍?”老人低声念了两遍,面色一凛,“请他进来。” 老仆刚转身,他便叫住人,叹一声,“罢了,我亲自去。” 大门外,形容淡漠的少女端坐于轮椅上。 冬日寡淡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仿若壁画上的飞仙一般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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