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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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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渡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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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透过别院窗棂上糊着的浅色桑皮纸,变得柔和而温驯,静静流淌在室内。 光线中,细微的尘埃缓慢浮沉,像是被时光具象化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书卷的墨香,以及窗外悄然探入的草木清气。 张泠月正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划过其上艰涩的符文。 她穿着件月白软缎的常服,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白玉兰提花暗纹,只在动作间,才偶有流光一闪而过。 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背,衬得她侧颜的肌肤愈发苍白剔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最终停在帘外。 “泠月小姐。”是张岚山的声音,“三长老派人送来一物,言明是给您的。” 张泠月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三长老自泗州古城事变后,对她这个巫祝更加关注了些。 “进来吧。”她声音清润,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张岚山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个长约一尺的紫檀木盒。 木盒做工极为考究,通体光素未施雕琢,只靠本身细腻的纹理与沉郁的金黄色的泽彰显着内敛的贵重。 他小心地将木盒置于张泠月身前的案几上,随即无声退至一旁。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她伸出莹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盒盖上,略一用力便将其揭开。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天鹅绒,柔和地托出其中的物事。 那是一串青铜铃铛。 铃铛共有七枚,形制古拙带着些许棱角的椭球。 每一枚铃铛的表面,都雕刻着极其简练却神韵十足的纹路——那是张家标志性的麒麟踏火纹,线条在粗犷中透着精妙,麒麟姿态昂扬,火焰缭绕,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铃而出。 在麒麟纹路的间隙,则刻上引渡灾厄的古篆。 七情执念,铭刻于方寸之间。 七枚铃铛分别代表:喜、怒、哀、惧、爱、恶、欲。 这串铃铛,自两年前便开始制作了。 当初三长老寻来这奇特的青铜料,言明要为她打造一件契合身份的器物,那铃铛上的古篆,还是她亲手所刻。 设计亦是她参与定稿,青铜链索纤细坚韧,能够恰好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与指间,即便她成年之后,亦可一直佩戴。 张泠月静静凝视着盒中的铃铛,眸色深沉,如同蕴藏着星河的静夜。 她伸出手,将那串铃铛取了出来。 青铜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沉凉,触感细腻,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摩挲。 她轻轻晃动腕节,七枚铃铛随之摇曳,彼此碰撞。 然而空气中,没有响起一丝一毫预料中的清脆铃声。 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点缀着这片诡异的宁静。 这就是这七枚铃铛的奇特之处——它所发出的声音,凡人双耳无法捕捉,唯有游荡的灵体,或是那些感知远超人类的生灵,方能听闻。 张泠月摩挲着冰凉的铃身,没有急于戴上。 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扇形阴影,遮掩了她眸底深处流转的思绪。 片刻后,她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无形的气息自她指尖悄然溢出,如同初春最纤细的藤蔓,轻柔地探向其中一枚铃铛。 那是她自身的灵炁。 当那缕无形无质的灵炁触及青铜铃铛的瞬间,异变陡生。 铃身之上,那枚刻着“哀”字的篆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若非她眼力极佳,怕是要错过这一瞬的流光了。 紧接着,一种共鸣感顺着她的指尖,悄然蔓延至她的心脉深处。 那感觉极其细微,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存在的回应。 这青铜……竟能与她的灵炁产生共鸣? 张泠月握着铃铛,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麒麟纹路上反复流连。 她低着头,姣好的脸庞在温煦的日光下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带着某种隔绝尘世的疏离与沉静。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灵炁。 无论是那些外表年轻的本家子弟,还是深不可测的长老,他们依靠的是血脉、是体术、是那些传承自远古的借自然场域而动的阵法与符篆。 可偏偏,存在着这样奇特的青铜,能够感知并回应她这独一无二的力量……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是巧合,还是……某种她尚未窥破的联系?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张泠月抬眸。 是张隆泽。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串寂静无声的铃铛。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着,掌心向上。 张泠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没有犹豫,将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青铜铃铛,轻轻放在了张隆泽宽大的掌心中。 张隆泽接过铃铛,动作细致。 他拿起链索的一端,轻轻托起张泠月纤细得过分的手腕。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她腕间细腻冰凉的肌肤,带着一股温热与粗糙感。 他将青铜链身绕上她的腕骨,调整着松紧,让那七枚小铃铛能均匀地分布在腕侧与手背连接处。 链身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腕部的弧度,既不紧绷,亦不松脱。 缠绕固定后,剩余的链身,他又仔细地沿着她纤细的手指,松松地绕了两圈,让未端一枚刻着“欲”字的铃铛,恰好垂在她中指与无名指的指根之间。 青铜链索像拥有了生命般,灵巧地缠绕上她白皙的手腕蜿蜒盘绕,最终固定成一个贴合而稳固的形态。 七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分别缀在腕间和指节附近,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张泠月生的极好,身上无一处不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 这双手指如削葱,腕似凝霜,线条流畅优美。 此刻,那古朴神秘的青铜链索缠绕其上,璀璨夺目的金黄色与她极致的白皙形成强烈的对比,麒麟纹路与古篆字符如烙印在其上的古老契约,平添了几分介于神圣与妖异之间的美感。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有看不见的波纹,在她与他之间的空气中悄然扩散。 “哥哥,”她抬起眼看向张隆泽,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就叫它“渡厄”吧。” 渡厄——引魂渡厄,渡一切苦厄。 张隆泽的目光从她腕间的铃铛移回到她脸上,对上那双能够摄人心魄的双眼。 “嗯。” 张泠月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腕上冰凉的渡厄。 青铜的冷硬与她指尖的柔软形成奇异的触感。 那缕与灵炁共鸣的微妙联系,像是一条无形的丝线,始终萦绕在她感知的深处。 她不知道这串铃铛最终会引向何方,又能渡过怎样的厄难。 但她知道,从这串铃铛被戴在她腕上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走吧。”她放下手,站起身,月白的软缎裙摆如同流水般拂过椅面。 张隆泽颔首,随她一同前往张家古楼。 那是族里的核心禁地,存放着张家最为隐秘的传承与历史。 作为巫祝,她拥有在一定权限内进入部分区域的资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院。 张泠月步履从容,腕间的渡厄随着她的步伐无声摇曳,像是跟随着某种只有它们才能听见的旋律。 张隆泽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玄色的身影与她月白的身影,漫步在深长的廊道中。 廊外日头正好,庭园中的花木蓊郁葱茏。 然而,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家族更深处的路径时,周遭的光线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那高悬的日轮,向大地洒下温暖的日光却无法赶走笼罩在张家上空,那积聚了数千年深重如墨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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