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知了的叫声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转眼间,小学六年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这一年夏天,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惨叫。
陈知刚拿到初中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家里的天就塌了。
“陈军!你个杀千刀的!你把钱还给我!”
一声凄厉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客厅里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茶几上的果盘滚落在地,苹果和梨摔得到处都是。
张桂芳披头散发,平日里那身整洁的银行制服此刻皱皱巴巴,手里抓着一个鸡毛掸子,指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陈军,浑身发抖。
“那可是咱们家所有的积蓄啊!整整十五万!那是给陈知上大学用的钱!你就这么借给那个王八蛋了?”
陈军抱着头,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件平时爱惜得不得了的POlO衫上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桂芳,你听我解释……老赵他说只是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周转个屁!人家都卷款跑路了!警察都立案了!你还在这做梦!”
张桂芳气得把鸡毛掸子狠狠抽在沙发靠背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当初我就说那老赵贼眉鼠眼的不是好东西,你非不听!非要充大头!现在好了,钱没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吧!”
陈知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上辈子,老爹被这个“老赵”骗得更惨,不仅赔光了家底,还背了一屁股债,甚至连房子都差点抵押出去。
这辈子因为他之前忽悠老爹买了电脑,又将那十万块都给了老陈,导致家里流动资金宽裕了一些,老爹手里能被骗的钱,比前世少了将近一半,前世老爹可是还借了一大笔钱。
但也足够伤筋动骨了。
十五万,在这个年代的江城,能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陈军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哭!你就知道哭!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张桂芳骂累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陈知叹了口气。
他兜里现在的钱,别说十五万,就是一百五十万也能拿出来。
比特币这玩意儿,最近涨势喜人。
但他不能给。
至少现在不能给。
老爹这个人,耳根子太软,讲义气讲得过了头。
如果不让他痛彻心扉地吃一次大亏,以后指不定还会被哪个“老李”、“老张”再骗一次。
这次的教训,得让他刻进骨头里。
至于钱……
陈知摸了摸下巴。
直接拿出来肯定不行,张桂芳同志作为资深银行柜员,对资金来源敏感得很。
要是说炒币赚的,估计第二天就能被她拉去医院检查脑子,或者直接没收“保管”。
得找个合法的路子。
彩票中心门口那些收中奖票的黄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过两天去蹲个二等奖或者三等奖的票,花高价买下来,再拿回家说是运气好中的。
这剧本,完美。
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人脑仁疼。
陈知把圆珠笔揣进兜里,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也没比屋里凉快多少,闷热的风夹杂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他走到楼梯口的窗户边,点了一根……
哦不对,现在还是小学生,不能抽烟。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冲淡了些许烦躁。
“陈知?”
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陈知回头。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晚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这丫头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印着哆啦A梦的睡衣,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林晚晚推开门走了出来,脚上趿拉着一双粉色的小猪拖鞋。
她往陈知家门口瞅了一眼,里面还能隐约听到张桂芳的咆哮声。
“我都听到了。”
林晚晚走到陈知身边,仰起头看着他。
几年过去,这丫头个子蹿了不少,已经快比陈知高了,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也逐渐长开,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听到什么了?”
陈知靠在窗台上,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听到张阿姨说……钱都没了。”
林晚晚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陈知的衣角。
“陈知,你别难过。”
陈知挑了挑眉。
难过?
他现在正在盘算着怎么把手里的钱洗白,顺便给老爹上一课,哪有空难过。
但在林晚晚眼里,此刻的陈知,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嘴里叼着剩下的塑料棒,侧脸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家道中落的忧郁男主角。
林晚晚心里一揪。
她还没见过陈知这副模样。
平时这坏家伙总是拽得二万的,要么就是变着法子欺负她,抢她的零食,抄她的作业。
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可怜。
“真的,你别怕。”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两只手抓住了陈知的手掌,掌心温热,带着一丝潮气。
“我们是好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就算……就算你家没钱了,我也不会嫌弃你!”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就像当初在幼儿园,她发誓要把所有的糖都分给陈知一样。
陈知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开始往上冒。
这丫头,太好骗了。
不逗逗她,简直对不起这感人的气氛。
陈知把嘴里的塑料棒吐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晚。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五官看起来尽量凄惨一些。
“晚晚。”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了?”林晚晚更紧张了,手抓得更紧。
“我家破产了。”
陈知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房子可能也要卖了,我爸说,江城待不下去了。”
林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那你们要去哪儿?”
“回老家。”
陈知吸了吸鼻子,影帝附体。
“回乡下种地,养猪。我也上不了学了,得帮家里干农活,每天喂猪、割草、挑大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晚晚的表情。
林晚晚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知穿着破棉袄,在寒风中挑着两桶大粪的画面。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陈知这么聪明,怎么能去挑大粪呢!
“不行!”
林晚晚突然大叫一声,眼圈瞬间红了。
“你不能走!你不能去挑大粪!”
“没办法啊。”陈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没钱交学费,也没钱吃饭。”
“我有钱!”
林晚晚松开陈知的手,转身就往自家跑。
“你等着!你别走!千万别走!”
那两只粉色的小猪拖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陈知愣了一下。
这丫头要干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隔壁屋里就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不到半分钟。
林晚晚抱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物体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存钱罐。
金猪造型,体型硕大,看起来得有得有个西瓜那么大。
那是林晚晚从小攒到大的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陈知碰一下,说是她的嫁妆。
此刻,她抱着这只沉甸甸的金猪,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
“给你!”
林晚晚冲到陈知面前,把金猪往他怀里一塞。
陈知下意识地接住。
好家伙,死沉死沉的。
这丫头平时到底塞了多少硬币进去?
“这……”
陈知刚想说话,告诉她自己是开玩笑的。
林晚晚却误以为他在犹豫,以为他在维护那可怜的自尊心。
“拿着呀!”
林晚晚急了。
她看陈知没动静,一咬牙,从陈知怀里抢过金猪。
“你不拿是不是?那我帮你拿!”
说完,她高高举起那只金猪。
陈知瞳孔一缩。
“哎!等等!别……”
“砰!”
一声巨响。
金猪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
陶瓷碎片四溅,在昏暗的楼道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枚硬币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在楼梯上欢快地跳跃。
夹杂在硬币中间的,还有一大把卷得皱皱巴巴的纸币。
红色的百元大钞,绿色的五十元,黄色的二十元……
甚至还有几张那种老版的一毛两毛。
花花绿绿的钞票如同落叶般铺满了狭窄的过道。
林晚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
她蹲下身,胡乱地抓起一把钞票,也不管是多少钱,一股脑地塞进陈知手里。
“给你!都给你!”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些都是我的钱!我有好多钱!够你交学费了!也够你吃饭了!”
“你别走……别回老家喂猪……”
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知你别走呜呜呜……我不想让你走……”
陈知手里攥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零钱,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刚才那点恶作剧的快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暖。
这傻丫头。
这可是她的全部身家啊。
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砸了。
为了不让他去“挑大粪”。
陈知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堵。
他看着林晚晚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原本准备好的那句“逗你玩呢”怎么也说不出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照亮了满地的硬币和钞票,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