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竞骁清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早就不见宁馨的身影了,夜风灌满了他敞开的赛车服,冰冷刺骨。
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冰冷的悔意,一点点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打宁馨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又一遍。
他打开微信,发消息,对话框旁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惊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徐竞骁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推开门,里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一切摆设如常,却冷清得可怕。
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常穿的那些衣服少了一大半。
梳妆台上,属于她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
画架还在,上面却蒙上了一块白布。
她走了。
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要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抹去痕迹。
徐竞骁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插入银发,发出一声痛苦又无助的低吼。
*
第二天,宁馨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A大女生宿舍。
周雨她们看到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围上来追问。
宁馨只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分手了。”
“暂时回来住,方便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脆弱。
室友们面面相觑,心疼不已,连忙帮她安置,绝口不再提徐竞骁。
而徐竞骁,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呆坐了一整夜后,像个游魂一样开车到了A大。
他守在女生宿舍楼下,从清晨到日暮,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托林浩去打听,才知道宁馨已经搬回了宿舍。
他给她室友发消息,永远石沉大海。
去教学楼外等,却看到她总是和同学结伴而行,见到他,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视若无睹。
那道曾经温柔依赖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隔阂和彻底的拒绝。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仿佛救赎。
徐竞骁几乎是冲出了教室,直接开车回了家。
他需要抓住任何可能见到她的机会。
客厅里,徐母正插着花,看到他风尘仆仆地进门,有些意外:
“哟,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这么早?没约外面的朋友?”
徐竞骁没理会母亲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身体姿态僵硬,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徐母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叹了口气:
“等馨馨呢?”
徐竞骁猛地抬头:
“妈,你……”
“你那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徐母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微妙畅快,“怎么,惹她生气了?把人小姑娘气得都不回家了?”
徐竞骁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他妈的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幸灾乐祸?
“你说说你,除了会跟我们嚷嚷,对着我和你爸发脾气,你还会干什么?”
徐母放下茶杯,总算找到了机会,把憋了多年的吐槽倾泻而出:
“馨馨多好的孩子,乖巧懂事,又知道心疼人。”
“你倒好,肯定是又犯浑了!”
“你就是活该。”
徐竞骁被亲妈数落得有些抬不起头,但此刻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恳求:
“妈,我知道我错了。”
“你……你帮帮我吧。”
“她不肯见我,也不接电话……”
看着儿子这副全然没了平时嚣张气焰的样子,徐母心里又是气他不懂事,又有点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
“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可以,但馨馨愿不愿意来,妈可管不着。”
“她要是铁了心不想见你,我也没办法。”
“行!妈,你打,你问问!”
徐竞骁立刻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徐母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找到宁馨的号码拨了过去,还特意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宁馨轻柔的声音:
“喂,伯母?”
“馨馨啊。”
徐母声音立刻变得无比慈爱温柔。
“周末了,回不回来吃饭呀?”
“阿姨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椰子鸡和糖醋小排,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哦对了,上次跟朋友出去玩,看到一条项链,觉得特别衬你,给你带回来了,回来试试喜不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到宁馨细微的呼吸声。徐竞骁屏住呼吸,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伯母,我……”
宁馨似乎有些犹豫。
“来吧来吧,就当陪陪伯母,好不好?你徐伯伯今天也回来早,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徐母趁热打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想念和亲昵。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宁馨声音软了下来:
“好吧,伯母,那我晚点回来。”
徐竞骁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一点,眼底迸出光彩。
“哎,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啊!”
徐母立刻敲定,不给宁馨反悔的机会,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徐母看向瞬间活过来似的儿子,没好气地说:
“听到了?馨馨等等回来。”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想办法解决。馨馨那孩子性子看着软,主意可正,你真把她惹急了,有你好受的。”
徐竞骁连连点头:“我知道,妈,谢谢。”
知道了宁馨会回来,徐竞骁反而更加坐立不安。
他在客厅里踱步,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就是个紧张万分的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峻不羁。
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徐竞骁眼睛一亮,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向玄关,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刚下班的徐父。
父子俩四目相对,徐父被儿子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开门速度和灼热的眼神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徐竞骁脸上的期待和急切瞬间垮掉,变成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烦躁。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回了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徐父:“……???”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来,用眼神询问沙发上的妻子:
这混小子又抽什么风?
徐母淡定地插着另一支花,头也不抬:
“有病,别理他。”
徐父摇摇头,也懒得管,换鞋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徐竞骁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终于,门外再次传来汽车声,然后是车门关闭的轻响,以及熟悉的脚步声。
徐竞骁的心脏猛地揪紧,再次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内侧,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屏息等待着。
门被推开。
宁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大概是给徐母带的点心。
看到杵在玄关的徐竞骁,宁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弯下腰换鞋,将风衣挂好,然后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徐竞骁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像条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宁馨走上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开门。
徐竞骁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可闻。
门打开,宁馨终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礼貌而疏远:
“哥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这声“哥哥”,比任何冰冷的斥责都让徐竞骁难受。他喉咙发紧,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破碎:
“宝宝,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对我……”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宁馨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轻声问:
“徐竞骁,在赛场上,看着我开车,面对那些急弯,面对对手的恶意挤压,特别是最后……差点出事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徐竞骁被她问得一愣,那些瞬间涌上的恐惧、窒息、心脏骤停般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几乎将他撕裂,他的脸色白了白。
他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
宁馨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徐竞骁心上:
“那种感受,你只体会了一次。”
“就一次,已经让你快要疯了,对吗?”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那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每一次你去赛车,去玩那些危险的活动,叔叔和阿姨,他们在家里,在接到任何陌生电话时,在听到任何关于赛车的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们是不是每一次,都要体会那种,甚至比你感受到的,还要强烈百倍、持续了无数次的恐惧和煎熬?”
徐竞骁的呼吸猛地滞住,身体僵直。
“而我,”宁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不仅体会过你父母那种持续的担忧,我还在那个“未来”里,亲眼见到过你满脸是血、毫无生气地倒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个画面,我只要一闭眼,就会看到。””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
“徐竞骁,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不管是亲眼看着你涉险,还是日夜活在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里。”
“我累了。”
“我不敢再赌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也将徐竞骁,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呆呆地站在门外,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还有那些被他忽略的、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母亲背着他偷偷抹掉的眼泪,父亲疲惫又失望的叹息……
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场迟来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真切地、骨髓深处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什么叫“后怕”,以及,他曾经的自私和混账,给在乎他的人,带来了怎样持续不断的伤害。